唐殊言穿着浴袍，松松垮垮的，随着走动的姿势，一双长腿一览无余。郁随已经不记得陈树岩的样子了，但是记得对他的第一印象，仔细来看，唐殊言和陈树岩之间，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相似感，不过不排除陈树岩跟在他身边多年，习性影响的原因。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走出来时，目光一直停在坐在茶几前方的郁随身上。


    看到那道视线，郁随既柔软又充满了惆怅，他露出一个笑，问：“你不吹头发吗？”


    “待会吹。”唐殊言扫了眼桌面，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又看了眼电视，还是起始页面，便问郁随，“在做什么？”


    郁随暂时不想让他知道陈树岩的事情，低垂着视线，看其他地方：“没干什么，就……看了会手机。”


    唐殊言平静地注视了他一小会，郁随就有点心虚了，他本来就不擅长隐瞒，表情差点没控制住。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是短信信息，郁随看了眼，又是陈树岩发来的。


    唐殊言就在面前，郁随不敢在那个界面停留太长时间，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前方的人忽然问：“是短信吗？”


    郁随张了张口，回答：“是。”


    “不回没关系？”


    郁随摇摇头，“垃圾信息而已，没事。”


    唐殊言的视线在郁随的脸和手机上来回扫了一眼，忽然说：“是不是有人联系你了？”


    “……”郁随一顿，抬头看去。


    唐殊言走到他身边，问：“可以把信息给我看一下吗？”


    这下郁随能肯定，唐殊言所说“有人”，指的是唐岚那边的人了。郁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唐殊言怎么一猜就中，他已经半蹲下来，正对着郁随，眼睛和他平视，目光中毫无波澜，“他是不是告诉你，陈树岩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郁随徒然睁大眼睛，“你知道？”


    “嗯。”唐殊言握住郁随攥着手机的手，语调很平稳，“高中的时侯就知道了，这不是秘密，你不要多想，也不用瞒着我。”


    郁随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不过想想也对，陈树岩想弥补，肯定早就找过他。既然唐殊言已经知道这件事，郁随便把手机打开，说：“他刚刚联系我，说你不愿意见他，想让我帮忙。”


    “不用管他说什么。”唐殊言接过手机，扫了眼信息，然后把这个账号拉黑删除，“以后要是再发信息，我来解决。”


    郁随点点头。


    删除后，唐殊言把手机还给郁随，准备起身去吹头发，郁随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唐殊言，等一等。”


    唐殊言停住脚步，回过头。


    郁随问：“他真的是你父亲吗？”


    唐殊言沉默片刻，回答道：“是。”


    难怪从来没有见唐殊言跟他法律上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姓江的人联系过，甚至他家里都没有一张他们的合照，原来早就知道那个人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可是郁随记得李冥说过，江家的那位少爷江之扬，一直以唐殊言为榜样，事事都学着他，网络上也没有这方面的舆论，或许这件事至今为止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


    那这些年，唐殊言面对江家的人，肯定都很疲惫吧。


    郁随神情变得凝重且复杂，唐殊言看了眼他的表情，折了回来，走到他身前，重新蹲下身，捧起他的脸，郑重说：“郁随，血缘对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不是个想要获得父母关爱的人，我唯一希望的，是我爱的人能在我身边。”


    这是唐殊言第一次在郁随面前谈及“爱”这个字。


    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过这个话题，或许唐殊言跟郁随一样，认为他们已经过了总是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年纪，实际行动比嘴上承诺要更重要。而此刻唐殊言说出这句话，眼神热烈而真挚，他的眼里全是郁随的样子。郁随忽然不敢想象他们分开会是怎样的了，他开始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临。唐殊言的手掌很热，郁随被他触碰着，脸颊都要燃烧起来，可还是忍不住抬手覆盖在这双手上。唐殊言凑过来，在郁随额头上亲了一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吹头发，很快就回来。”


    郁随后知后觉，明明是他在心疼唐殊言的过去，唐殊言却在安慰他，他清了下嗓子，抓住唐殊言的手，说，“我现在也没别的事，我，我去帮你吹头发吧。”


    唐殊言看了他两秒，说了个好，拉着他起身。


    这一晚两人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靠在一起说了会话，郁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一睁眼外面的天已经非常明亮。他适应了下光线，翻了个身，感觉身后有具炽热的身体靠着自己，转过头便看到了唐殊言还在沉睡中的脸。


    唐殊言侧身躺着，面对郁随，睡的很沉。他们中间隔着大概十公分的距离，郁随放轻动作，看了下时间，还很早，才七点多。昨晚陈树岩发来的信息，郁随还没有查看，他犹豫着要不要点开，身边的人突然闷闷出声：“醒这么早？”


    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凑了过来，靠在郁随的背上，手也从后方伸过来，环上郁随的腰。两人的身体靠在一起，郁随才发现，唐殊言没有穿衣服，准确来说，是没有穿上衣和裤子。


    “刚醒，吵醒你了吗？”郁随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搭在腰上的手，问。


    唐殊言半梦半醒间嗫嚅了一句，郁随没听清，随后耳边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房间空调开的很足，郁随本来已经清醒过来，感受着旁边人的温度，又睡了个回笼觉。


    两天的假期一闪而过，隔天上班，杨雪看着精神满满的郁随，问道：“郁随哥，假期去哪玩了，这么开心？”


    郁随在帮客人打包，闻言敛了敛脸上地笑，回：“我开心的很明显吗？”


    “何止明显，”小刘经过，搭了一句，“你笑得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郁随摸了摸脸，没回答。杨雪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八卦问：“小声告诉我，你不会真的有对象了吧？”


    “......”郁随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杨雪这么一问，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杨雪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挺欣慰的，郁随单身这么久，终于找到合适的人了，正想问问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小李突然跑进来。


    “郁随哥在吗？外面有个男人，说是找你有事。”


    郁随转头：“男人？”


    小李比划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说要找你，又不愿意进来，挺奇怪的。”


    “行，我去看看。”


    郁随把手上的活交给杨雪，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店门口走去。


    第76章


    76.


    现在是早上十点四十分，外面太阳正盛，郁随走出披萨店，四下看了一眼，在人流量不算多的街道一端，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西装的中年男人。


    郁随看到陈树岩得第一眼，不是惊讶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而是疑惑这么热的天，穿得这么端庄整齐，会不会很热。


    陈树岩看到郁随出来，灭掉手里的烟，朝他走过去。这是郁随头次这么清楚地打量陈树岩这个人，身量很高，两鬓的黑发间掺杂了几缕白发，温文尔雅的长相，细看，脸部的轮廓和唐殊言确实有些相似，不过唐殊言的长相更多还是随了他的母亲。


    “郁先生，很抱歉在你工作途中打扰你。”陈树岩朝郁随伸出一只手，“有时间和我聊聊吗？”


    “......”


    郁随沉默着看着眼前那只手，心想他都找过来了，就算自己说没有时间，估计也是不会走的，索性一次性解决，总是被纠缠也不是个办法。


    郁随在车上给杨雪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临时有事，得离开一个小时，让她帮忙顶一下班。陈树岩开车带着郁随去了最近的一个咖啡厅，落座之后，礼貌询问他想要喝什么。


    郁随不是专门跟来喝茶聊天的，表情冷淡，“有事就说吧。”


    陈树岩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青年，留着利落的寸头，眼睛炯炯有神，五官还算端正，不论如何看都是个男人，没有一点女人的柔和感，但唐殊言喜欢他，还整整喜欢了十二年。其实从郁随高中毕业那年起，陈树岩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唐殊言不愿意出国，和唐岚大吵了一架，唐岚不经他同意私自闯进了他的房间，在他的床头柜上面看到了一本摄影集，二十多页，几百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


    唐岚又惊又气，当场撕碎了那本照片，陈树岩当时就站在门口，等唐岚发泄完，才捡起一张看了一眼。照片被撕得只剩三分之一，郁随的样子看不太清，不过还是能辨认出是个很阳光很爱笑的男孩。陈树岩那时对唐殊言的事情并不关心，只觉得满地的碎屑就像唐岚和唐殊言之间的关系一样，从此再也拼不完整。


    “我今天找你，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小言的母亲。”陈树岩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她生病了，去年确诊乳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