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最终受不住盘问。


    “是……以前给她拿药的。”


    药不合法，价格也高，效果还不好，听说还会吃死人。


    陈野一一略过：“能治疗失眠，只不过效果没有蒋医生开的好。”


    “她以前实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会吃一两颗。”


    贺琛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陈野怔住，顿了一会儿才含混回答：“几年前吧。”


    “四年前。”贺琛给他补充完整。


    “我让周助去查过药片的成分与来历，卖药给你的人，两周前正好被抓了。”贺琛答。


    陈野“啊”了声，有些讶异。


    “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吗？”贺琛又问。


    陈野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他跟卖药的人一直是微信联系，就算拿药也是“全副武装”，拿了药就走。


    贺琛说：“这种药吃死了一个人，一个高中生，考试不理想，父母怀疑他玩手机， 就在他房间里装了监控，他特意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拿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直播吃安眠药。”


    陈野不自觉蹙眉，听得心中一紧。


    贺琛继续说：“他谎称是维生素，直到网友发现不对，等医生和警察上门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贺琛笑笑：“还好你没说那是维生素。”


    贺琛的语气并不凝重，陈野却听出几分心酸。


    他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你太杯弓蛇影了。


    “我妈不是吃这药没的，我承认，我知道这个药过量会有不太好的副作用，但我没想着把这玩意儿当饭吃，就算算上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吃得很少。


    “刚才在厕所，我也没想过往下跳，真的只是吹了会儿风，但是你知道的，这个病……有时候就是会不太受控制，其实我也不清楚，怎么就站窗户口发呆了。”


    除了在蒋方舟面前，陈野难得剖白一次自己的“发病”过程。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真的，就像是多了一片雾，灰沉沉的压着，难受，就稀里糊涂地吹了会儿风。


    “也没站多久，手机就响了，听见你说在等我，我就出来了。


    “其实我挺幸运的，贺琛，”陈野把自己的手往贺琛的掌心里放，“你拽着我。”


    “虽然我挺害怕把你也拽下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最近我也会想，万一我爬上来了呢？”


    贺琛问：“阿野愿意吗？”


    陈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试一试。”


    这个世界上，希望陈野活着的人不多，除了许王夫妻，就只剩陈野自己，后来多了个贺琛，再后来，陈野发现这里面还有陈芳。


    虽说“别人希望活着就活着，没人希望就死了”，这话听着挺没主体性的，但人是社交动物，确实需要点东西拽着。


    第45章 靠近阳光


    次日一早。


    曹君做事雷厉风行，在对陈磊光、周长栋刑事追责的同时，以贺氏官方发布澄清声明。


    声明附带四年前陈野的伤情诊断与报案记录，既反驳陈磊光有关“偷窃”诬陷，又还原事情真相，不少网友开始动摇，陈磊光利用文字巧言令色营造出的悲情形象逐渐崩塌。


    周长栋勾结私人精神康复中心的事证据链有待完善，因此在官方声明中并未提及，但引导舆论的事，不仅周长栋会做，贺琛也会。


    贺氏官方只发布了陈磊光五年前的精神鉴定书，便有网友顺藤摸瓜，翻出周长栋投资精神鉴定中心的相关报道。


    阴谋论素来能引发旁观者的讨论与猜测，很快，甚至有人扒出了周长栋五年前的行程记录。


    周长栋一向擅长展示自己慈善家的一面，相关报道很多。好巧不巧，五年前陈磊光被调查的时间段，周长栋正好在当地镇中心小学参加留守儿童慰问活动。


    同一时间，针对周长栋公司的围剿，也彻底开始。


    一切都在贺琛的计划之中，唯一例外的竟然是贺家。


    贺崇华，也就是贺琛的父亲。


    陈磊光视频发布不久，贺崇华就给贺琛打过几次电话，明里暗里表示陈野现在声名狼藉，贺琛的一意孤行是在拖贺氏下水。


    贺琛懒得听这人的废话，挂断电话想了想又觉得不解气，干脆精挑细选了一张自己跟陈野的合照，装进相框后让周助送到了市郊的养老中心，并美其名曰“见见儿婿”。


    听养老院的护工说，贺崇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已经不是四年前会被有心人左右的贺琛，有能力在任何风浪中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贺老爷子那边倒是风平浪静，边越前段时间“休眠”了一段时间，听说是去处理叛逃系统的事情，这段时间不知怎的又回来了，整日待在寺庙里，不是跟贺老爷子下棋，就是跟贺老爷子喝茶。


    听到陈野这边的事，只说会“逢凶化吉”。


    贺老爷子一听这话，就更不怎么管了，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


    曾郝跟在曹律工作室的人来过一趟，想问问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曾平溪加入时空穿越局之后，就把他“托孤”似的交给了明助理。


    用曾郝的话来说，明洋简直丧心病狂，比曾平溪还能管，不仅管他乱投资的事，甚至还管上他的心情了，连他因为打不通曾平溪的电话悄悄在被子里哭鼻子的事，都被明洋上报给了曾平溪，并提醒曾平溪记得安慰他。


    曾郝：……就是说有点丢脸！


    贺琛听得好笑，想想又觉得曾郝就是该这么管着，隔天就把曾郝送回了H市。


    陈野也收到了甘南的短信。


    甘南的蛋糕店已经开起来了，不大，但是在市中心的位置。


    甘南依旧不说话，这对做生意来说，本来是短板，但偏偏因为不会说话，反而给了顾客百分百的自主选择权，加上甘南长得好，性格也好，一时间生意竟然还不错。


    甘南还趁机做了个直播账号，记录自己学甜品的进步，几个月过去，也慢慢地积累了上千粉丝。


    贺氏的声明一出来，甘南就进行了转发。


    陈野盯着短视频中甘南认真的表情，心间逐渐弥漫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过去四年，站在他这边的人，实在太少，以至于他很难相信，竟然有这么多人是在替他说话。


    暖意浸透四肢百骸，让陈野产生种自己也能靠近阳光的错觉。


    不，或许不是错觉。


    陈野侧头，看见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贺琛。


    忙了一整天，贺琛素来打理得体的头发有些凌乱，傍晚的夕阳从窗户流淌进来，点点金光就洒在男人身上。


    “饿不饿？”贺琛问。


    陈野没动，等贺琛走进了，才伸出手碰碰贺琛散在额角的头发：“辛苦了。”


    贺琛顺势握住陈野的手，手指从手腕滑到指尖，最后十指相扣：“还好，有没有想吃的？”


    镇上没有五星级餐厅，陈野一开始吃不下东西，贺琛就空运了食材，又借了酒店的后厨，亲自来下厨。


    陈野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问：“路边摊？”


    答案出乎意料，贺琛诧异地看了陈野一眼：“不让我做？今天不累，别胡思乱想的瞎担心，对我来说，能给喜欢的人做吃的，是奖励，知不知道？”


    “不是，”陈野摇摇头，“就是想吃以前学校旁边的三鲜粉了。”


    贺琛见陈野真的没有撒谎，才“哦”了声，故作丧气开口：“可恶，看来今天又要失去一个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了。”


    陈野被他“西子捧心”的模样逗笑，见路边有人看过来，耳尖一红：“胡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车边。


    贺琛打开车门，陈野上车，刚准备系安全带，就先落进一个拥抱。


    贺琛在给他系安全带，靠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好似从胸腔里发出来：“那只好争取帮系安全带的机会了。”


    陈野：“……确定不是拥抱的机会？”


    “又被发现了？”贺琛一点都不心虚，系好安全带后站起来，给陈野盖了个章。


    陈野小声嘀咕：“得寸进尺。”


    耳尖却已经红得不像话。


    …………


    三鲜粉店在学校门口的小巷子里，店面不大，看着也老旧，门口长着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


    秋天正是银杏叶黄的时候，两人到达店门口时，银杏叶铺了满地，仿佛一张金黄色的地毯。


    下车、关门。


    皮鞋踩上银杏叶，店老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洋溢起笑容：“客人吃点什么？”


    贺琛看向陈野，恍惚间从陈野脸上扫过一丝茫然。


    茫然的表情转瞬即逝，陈野走进店里，往墙上看了一遍，选了招牌三鲜粉。


    八块钱一小份，九块钱一大份。


    贺琛同样要了一份，坐在陈野对面。


    陈野拆了两份一次性筷子，放一双在贺琛面前：“其实，我以前没有来吃过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