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圈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大厅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得近乎虔诚。
这个男人——不正是因底拿那个清晨的雨幕中,超阶位献祭魔法的幕后黑手吗?!
那些反复轮回的日子,那些被猩红染透的天空,那些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瞬间——他怎么可能忘记?
诸琴洌月隔着【命运】的视角与站在远处的男人对视,并告诉他自己是【叙述者】。
这些黑衣人,竟然与他有关?
诸琴洌月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跪倒的人拼命地说着‘不敢’,完全不敢去怨恨男人口中说的那个‘孩子’。
他突然就有些不确定。
这些潜伏在酒馆外的黑衣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为了追杀莫姆?还是说——为了追杀自己?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叙述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诸琴洌月就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寻物与追踪魔法,诸琴洌月并非没有防备,他斩断了相关的命运丝线,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寻找到自己。
【命运】带给了他绝对的自信,可他也不能把敌人当做蠢货。
在自己不曾存在的原著漫画中,这群人在帝国中潜伏,算计到女王近乎绝嗣,几乎颠覆了索拉诺萨百年荣光,使帝国陷入了混乱。
他们怎么可能是蠢货?
诸琴洌月突然想起昨晚艾薇与梅瑞德斯和自己的交谈。
他们...会是伊瑟拉吗?
这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这些家伙的想法,以及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他或许得去找一本记录了女王开国史诗的历史书了,虽然肯定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能找到相关的线索也说不定。
【溯回】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场景变成了黑夜。一群黑衣人集结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为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目标是等待酒馆歇业,然后杀死里边的每一个人。”
“是!”
整齐的低应,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画面到此为止。
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杀,没有提到是谁下的命令,甚至没有提到‘里边的每一个人’具体是指谁。
诸琴洌月紧蹙着眉头,将画面倒转回之前昏暗的大厅。
他看着熟悉的男人,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缠绕在戒指上的命运丝线开始缓缓脱落。它们从他的指尖滑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灰色的虚无中。
与此同时,新的丝线开始形成,逐渐连接到这个男人的身上——那是存在于过去的罅隙,是只有诸琴洌月间接才能窥见的命运。
因为是无法接触,不存在于眼前之人,诸琴洌月的魔力正在飞速消耗。
在【溯回】的状态下,他无法通过神降者的天赋恢复魔力,每一分每一秒的延续都在燃烧他真实的魔力储备。
所以他能通过命运看到的,不会太多。
好在他想要的,也不过只有两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男人的名字,和他口中的‘孩子’身份。
命运的丝线已经牵引到了极限,那光芒开始闪烁,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诸琴洌月拼尽全力维系着最后一丝涟漪——
终于,他听到了两句,像落叶一般飘过男人意识深处的话。
[就如同我自己的名字倪永安,也不过只是个随手拈来,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轻飘飘的,承载不起任何过往的重量。]
[那孩子...依斯莲,他是个天生的伊瑟拉,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诸琴洌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
“你母亲其实对光明的到来早有预感,否则那段时间就不会天天让你下山去做事了。”
“......”
依斯莲站在阴影里,背对着身后那盏孤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绵长而做作,“也许是我老了,总觉得日子寂寞,好孩子,和你舅舅我说说话吧。”
舅舅。
依斯莲的嘴角扯了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温度。
他依旧没有回头,知道自己看见的不会是什么满头花白,可怜兮兮的老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水面。
身后的叹息声停止了。
沉默迅速蔓延,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然后,倪永安笑了。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问我为什么?”
孤灯的火苗跳动了一瞬,崩断了弦。
“因为我没有忘记我妹妹的惨死!”
那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开口。
倪永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盏孤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扭曲,变形。
“你什么意思?!”依斯莲猛地转过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说我已经忘记了母亲?”
“难道不是吗?”
倪永安不退反进,那张脸逼近到几乎要贴上依斯莲的视线,表情痛心疾首。
“你到底在做什么?沉浸在美好的梦里,所以都不愿意清醒了?”
“我没有!”
依斯莲的声音比他更高,高到几乎是在吼。
“那就证明给我看!”
倪永安低声怒吼着,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在发抖,整张脸扭曲成一张依斯莲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在遗迹里,我们的主人支离破碎,你唤不回他的庇佑,你——”
“够了!”
依斯莲打断了倪永安,只觉厌烦。
“【掠夺】给不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
主人?掠夺他算个什么主人?
他们要向光明复仇,自然是【复仇】的权能更适合他们,依斯莲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倪永安总是将【掠夺】挂在嘴上。
倪永安总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复仇,可依斯莲却觉得是倪永安忘记了复仇的本意!
他想做的,明明是复活那什么【掠夺】的神明!
“不许再杀无辜的人了。”依斯莲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自己的打算,倪永安,别挡了我的路。”
没等倪永安回答,依斯莲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孤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最后熄灭。
倪永安却还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狂乱得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他的侄子很聪明,却又不那么聪明。
他以为他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却不曾想过那一开始就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以至于,活在自己想要看到的世界里,却从未想过查证。
要是没了【掠夺】,他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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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迷茫 第八十八章
派出去的魔法师有去无回。
这瞬间破坏了倪永安所有的计划。
“有去无回?”
“...是, 先生。”
汇报的人多么希望自己也是被派出去的杀手一员,就算死在任务现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总好过现在,面对不知是否暴怒的倪永安先生,等待不知是否会波及自己的判决。
自己真是倒霉极了,前后两次的坏消息传递上来的时候都只有自己, 没有任何同僚可以分担,他又怕误了先生的时机和判断,不得不及时上报。
派出去的人, 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那就说明,任务也失败了。
倪永安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瞬。
因底拿这个边境小镇, 当真是卧虎藏龙。
他在这里的所有图谋,到最后竟然都失败了。
尤其是那场超阶位献祭魔法。
那是他准备最久,投入最多,也最志在必得的一步棋。
只要成功了,索拉诺萨的继承人就会随着因底拿一起,在猩红的烈焰中化成灰烬。
芙塞提死了,帝国的根基就会动摇,女王的注意力也自然会被转移,不得不在应付旧势力和暗流中疲于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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