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有点希望那个人的对面坐着,不是因为别的——陆星野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映在餐桌的黑色玻璃面上,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也许是因为他想让林弋看看他的头发。
不,不是“想让林弋看看”,是想知道林弋会怎么反应。会笑吗?会假装没看到吗?会说“挺好的”吗?
他想象不出来。
吃完饭洗了碗,回房间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又摸了一下头顶。扎手。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烦”字,然后用笔把这个字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晚些时候,陆星野去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开了所有的灯。白光把整间卫生间照得亮堂堂的,不留情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新染的黑发在白色灯光下看起来不太自然,黑得太均匀了,像一顶假发。
头顶那块被剪短的地方,在白光下原形毕露——阿Ken剪的时候可能手抖了,层次过渡的地方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棱角,从厚到薄,像楼梯的台阶一样突然断了一截。
他把头往左偏,那个棱角更明显了。往右偏,好了一点,但离“正常”还差很远。
他又摸了一下头顶,这次摸得更仔细了。
指腹从额头往后脑勺滑过去,先经过一片平坦的、长度正常的区域,然后突然遇到一个陡峭的下坡,头发从手指间消失了。
陆星野把手放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黑发,五官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金发的时候,别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头发,没人在意他的脸长什么样。
现在头发变成了最普通的黑色,他的五官反而变得突出起来——眉毛的走势、眼尾的上挑角度、下巴的棱角,全部暴露在外。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其实长得不错的脸。
如果忽略头顶那块的话。
陆星野皱了下眉,转身回房间。
他继续写作业,物理卷子,电磁感应。思路清晰,计算没出错,做完五道大题翻了翻答案,全对。但他就是不高兴。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头发剪坏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值得生气,但就是堵在心里。
手机震了。钱嘉豪的消息:“你生气啦?你别生气嘛,我下周请你吃饭。”
陆星野回了三个字:“没生气。”
他确实没生气。只是郁闷。生气是冲别人发火,郁闷是跟自己较劲。
他郁闷的是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家理发店,为什么要让阿Ken“修一下”,为什么当时没有喊停。
他明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怎么在理发椅上就成了那种“虽然觉得不太对但不好意思说”的人呢?
走廊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陆星野的耳朵动了一下。
换鞋的声响,脚步声。然后林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在家?”
陆星野没动:“嗯。”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林弋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吃饭了?”
“吃了。”
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弋的目光落在了他脑袋上。
陆星野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了。林弋第一反应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目光在他头顶那块区域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像是在咬住嘴唇内侧不让笑出来。然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换成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染了。”林弋说
陆星野盯着他:“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剪残了。”
林弋沉默了一秒:“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有。”
林弋靠在门框上,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看着陆星野,过了一会说:“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事实了。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陆星野没接话。
“所以你想让我说什么?”林弋问,“说‘确实剪残了’?你不高兴。说‘挺好的’?你也不信。”
陆星野把脸转回去,面朝书桌。他说不上来自己想听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听。
也许只是想有个人看到他的狼狈,然后不说风凉话也不假装没看到。
脚步声远了,往厨房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近。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他书桌上。
陆星野抬起头。一杯热牛奶,旁边一小碗切好的苹果块,上面洒了一点肉桂粉。牛奶冒着热气,肉桂粉的香味飘上来。
林弋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林弋。”陆星野叫他。
林弋停住,侧了半个身子过来。
陆星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语气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坦荡:“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林弋的目光在他头顶那块停留了一秒。这一次他没有忍。
“有一点。”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陆星野抓起桌上那本物理练习册朝他比划了一下,当然没真扔。林弋往旁边偏了偏头,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
“你这个人——”陆星野说。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弋摆了摆手,走了。
陆星野低头看着桌上的牛奶和苹果。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又吃了一块苹果,脆的,肉桂粉的辛香跟苹果的清甜搭在一起,是好喝的那种他不会形容的味道。
他把牛奶喝完,苹果吃完,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扎手。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扎了。也许是被肉桂粉的味道盖过去了,也许是林弋那句“有一点”让这件事变得没有那么大不了。
被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的狼狈,而那个人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假装没看到,只是热了一杯牛奶,切了一碗苹果。
然后承认了“有一点”好笑。
陆星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走廊那头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林弋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是林弋的房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摸了一下头顶。
扎手。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第8章 那晚上我做
周日陆星野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天作业,除了吃饭上厕所,连客厅都没去。
不是因为学习多刻苦,是因为他不想让林弋在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看清楚他的头顶。
周六晚上那会儿走廊灯光暗,林弋大概没看太清楚。
周日大白天的不一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那颗头在自然光下无处遁形。他可不想让林弋再“有一点”好笑一次。
午饭是林弋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是昨天剩下的,新炒了一个青菜,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陆星野全程低着头,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扒完最后一口饭就站起来收碗。
“你脖子怎么了?”林弋问。
陆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怎么。”
“那你一直低着头?”
“我在吃饭。”
“吃饭不用把头埋进碗里。”
陆星野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背对着林弋说:“我习惯了。”
林弋没再说什么。但陆星野洗碗的时候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林弋坐在餐桌边没动。
端着一杯水,目光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
下午陆星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研究了很久那颗头。
阿Ken剪的那个棱角,他越看越明显。从正面看,刘海的长度还算正常,刚好盖住额头。
但从侧面看,头顶那块短发的边缘就像被人用推子推出了一条线,上面是短的,下面是长的,过渡极不自然。
他用梳子试了很多种分线方式,三七分、四六分、中分,每一种都遮不住。
最后他发现了一个角度——把刘海往前梳,然后用一点发胶定型,从正面看最不明显。
虽然侧面看还是有点怪,但至少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
他翻了翻林弋卫生间的柜子,找到了一瓶没用过的发胶。他对着镜子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的效果只能说“凑合能看”。
周一早上,陆星野起了个大早。
不是为了上学,是为了在做早餐之前把头发弄好。他不想让林弋看到他在搞头发的样子。
六点十分,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客卫,对着镜子开始喷发胶。
客卫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白光柔和很多,照在头发上不那么锐利。
他花了十五分钟把刘海固定好,又用电吹风吹了一下后面,尽量让那个棱角不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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