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没说话。


    林弋从镜子里看他。“你觉得呢？”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陆星野把脸转到一边。“就是还行。”


    林弋把大衣脱了还给导购小姐。“谢谢，我再看看。”


    出了那家店，陆星野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买？你穿上明明好看。”


    “太贵了。”


    “你买不起？”


    “买得起。但没必要。”


    陆星野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一件好看的大衣他觉得没必要，但一个在家烤红薯的空气炸锅他觉得有必要。这个人花钱的逻辑他不懂。


    两个人走到一家唱片店门口。店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男主唱的嗓子沙沙的，像在说梦话。陆星野本来要走过去，林弋停下来，推门进去了。


    店里不大，四面墙都是黑胶唱片，按字母排序。中间有一张沙发，上面躺着一只橘猫，看到有人进来也不动，眼睛懒懒地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林弋走到字母B那片区域，手指从唱片封面上滑过去，在某一处停下来，抽出一张。封面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一张很旧的木椅上，表情很淡。


    “这谁的？”陆星野凑过去。


    “鲍勃·迪伦。”


    “没听过。”


    “你听听。”林弋把唱片递给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把它放上了唱机。


    唱针落下去，沙沙的底噪之后，一个声音出来了。不是唱，是念。嗓子沙哑得厉害，吉他声很简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慢走。


    陆星野听了一段，没听懂。旋律不像旋律，歌词不像歌词，但那个声音就是让人安静下来。


    “好听吗？”林弋问。


    “说不出来。”


    “那就算好听。”


    林弋买下了那张唱片。老板把它装进纸袋里，林弋拎着走出来的时候陆星野问他：“你家有唱片机吗？”


    “没有。”


    “那你买它干嘛？”


    “以后买。”


    陆星野看着他。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买的东西，先把唱片买了。这个人花钱的逻辑他真的搞不懂。


    (｀ε′)


    中午两个人找了一家日料店，坐在吧台前。厨师在面前现场做寿司，手捏饭团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一个。陆星野看着饭团在他手心里成型、翻转、按压，像变魔术。


    “你学得会吗？”陆星野问林弋。


    “学那个干嘛？”


    “你不是什么都会做吗？”


    “那是做饭。这是做寿司。不一样。”


    两个人吃了一份寿司拼盘，一碗味增汤，一碟烤银杏果。银杏果有点苦，陆星野吃了一个就不吃了，林弋把剩下的全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出来，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好了。三里屯的人开始多起来了，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各种样式的冬装，有人在街拍，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咖啡。


    “走回去吧。消化消化。”林弋说着，把手插进开衫的口袋里。


    陆星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林弋停下来了，陆星野多走了一步，肩膀碰到林弋的手臂。林弋没躲，他也没躲。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起过了马路。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林弋拿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陆星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弋没上车，站在车外面接了个电话。


    陆星野隔着车窗玻璃看他的侧脸。林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了几下，说完就挂了。他拉开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句：“公司的事，已经处理了。”


    “周末还找你？”


    “说不急。但我知道他急。”


    陆星野没接话。你也是。你什么都说不急，但你不急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陆星野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弋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拆那个唱片纸袋。


    他把黑胶唱片从纸袋里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在茶几上。橘色的猫在唱片那面玻璃里的倒影。


    “你真没唱片机啊？”陆星野靠过去。


    “没买。”


    “那你这张唱片打算怎么听？”


    林弋把唱片装回纸袋里，放进书架最下层。“总有一天会买的。”


    陆星野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弋把唱片放好，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穿着那件深棕色的毛呢开衫走来走去，黑色高领把脖子包得很严实，从侧面看喉结那里鼓出来一小块。格纹衬衫的下摆从开衫下面露出来，暗红色的格子在他的每一步里晃来晃去。


    “林弋。”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陆星野想了一会儿，“带人去吃好吃的。给人买草莓。陪人逛商场。教人听歌。”


    林弋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他。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看着陆星野。


    “以前没人让我这样。”


    四个字。以前没人。


    陆星野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在沙发上坐直了，看着林弋。林弋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什么都没写的。但他说的那句话不是空白的。


    以前没人让他这样。意思是以前没有人在他身边让他做这些事。意思是这种事他不是对谁都做的。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问“那我呢”，话到嘴边换成了别的。“你那张唱片，等你有唱片机了，放给我听。”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


    “行。”


    晚上吃完饭，陆星野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响了。钱嘉豪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的。他点开，钱嘉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


    “星野星野我跟你说我今天在三里屯看到一个人长得好像你那个继兄！穿棕色开衫的！旁边还跟了个小伙子！是不是你们？！肯定是不是？！”


    陆星野回了一个字：“是。”


    钱嘉豪又发了三条语音，每一条都超过三十秒。陆星野没点开。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桌上的台灯照着草稿纸上那六个方框。他拿起笔，在第六个方框里写了四个字：鲍勃·迪伦。


    写完之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他连鲍勃·迪伦的歌都只听了一句的人，把他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他大概是真的有病。


    (′ω`)


    走廊那头灯还亮着。林弋没睡。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林弋房间的门开着，从门缝里看到他正坐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斯通纳》。台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格纹衬衫上，暗红色的格子被暖光染得更深了。


    林弋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陆星野。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想了半天。“明天早餐别出去吃了。你做给我吃。”


    林弋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行。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葱油拌面。”


    “好。”


    陆星野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林弋。”


    “嗯。”


    林弋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抬起头看着陆星野，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


    “知道了。去睡吧。”林弋的声音有点轻。


    陆星野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他听着自己的心跳。跳得太快了。


    走廊那头，林弋房间的灯过了很久才灭。


    第26章 我去，好帅！


    周一早上。


    陆星野走进教室刚坐下，翻书包的手就僵了。


    没带物理卷子。


    昨天写完收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在书桌上。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书桌在家，人在学校。今天一二节就是物理课。


    刘老师那个人，忘带作业等于没写，没写就等于零分。上次有人没带，被罚站了一节课不说，还当全班面给家长打电话。


    头皮发麻。


    钱嘉豪从前排回过头来，嘴里嚼着面包：“怎么了？脸都绿了。”


    “卷子忘带了。”


    “哪张？物理那个？”


    “嗯。”


    钱嘉豪耸耸肩：“你再买一套呗。”


    “今天交。”


    钱嘉豪闭嘴了。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陆星野掏出手机，给林弋发了条消息：“物理卷子忘带了。在书桌上。能帮我送一下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林弋大概在上班路上，不知道看没看到。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手机震了。“第几节？”


    “一二节。”


    “知道了。”


    陆星野盯着那三个字。知道了。是知道了他忘带了？还是知道了会送？还是知道了但没空？这人说话永远就给那么几个字，让人猜来猜去的。ヽ(′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