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多,大人小孩挤来挤去,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风筝,有人在吹糖人,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陆星野走在前面开路,林弋跟在后面。走了一段陆星野发现林弋不见了,回头一看,林弋被挤在人群里,围巾被挤歪了,露出来的脖子被风吹得发红。
陆星野挤回去,拽住他的袖子。“你跟着我。”
“我一直跟着你。你走太快了。”
陆星野放慢脚步,没松手。袖子攥在手里,隔着大衣的布料,他攥得很紧。
庙会的东西没什么好买的,但陆星野每样都想看看。
一个摊子上卖糖画,老爷爷拿勺子舀了糖稀在铁板上画的栩栩如生。
陆星野买了一个。
摊主递过来的时候,糖丝还微微发烫,晶莹剔透的兔子尾巴翘着,甜香直直往鼻尖钻。
陆星野捏着竹签,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尝尝?”
林弋没推辞,微微仰头,轻轻咬了一小口兔子的耳朵。
糖壳脆得一咬就碎,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眉眼弯了弯,含着一点甜味低声道:“挺甜的。”
他咬得小口,兔子耳朵的位置缺了浅浅一块,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湿润的痕迹。
话音刚落,陆星野抬手,握着竹签微微俯身。
在林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精准咬在刚刚他吃过的那个位置。
同样的缺口,稳稳落下他的齿痕。
风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遭喧闹的人声、摊贩的吆喝、小孩的嬉闹好像都被隔远了,只剩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空气。
林弋瞳孔微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抬眼撞进陆星野的视线里。
陆星野慢慢品着嘴里的糖味,甜味在口腔散开,他盯着泛红的耳垂,低低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确实很甜。”
林弋指尖微微发僵,不好意思再看他:“你……你怎么吃我吃过的地方。”
“节约。”陆星野扯了个漫不经心的借口,却步步逼近,微微倾身他们气息很近,“不能浪费你咬过的糖。”
林弋脸颊发烫,反驳:“哪有这种道理。”
陆星野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点纵容的笃定,字字清晰:
“别人不行。”
“你可以。”
他捏着那只缺了小口的糖画兔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签,目光温柔又执拗:
“林弋,今年最后一口甜,我跟你分同一块。”
“算不算、我们一起岁岁甜?”
红灯笼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又一个摊子上卖棉花糖,粉色的,比人的脑袋还大。
陆星野看了一眼,林弋问他要不要,他说不要。
两个人走过去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弋看到了,走回去买了一个粉色的塞到他手里。
“拿着。别回头看了。”
陆星野举着棉花糖站在人群里,粉色的絮状糖丝沾在他黑色羽绒服上,像下雪落在肩膀上。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下午人越来越多,挤得走不动路。林弋说回去吧,陆星野说再待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湖边,湖面结了冰,冰面上有人在滑冰车,小孩坐在小椅子上,用铁钎子戳冰面往前滑。
陆星野看着那些小孩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滑过吗?”林弋问。
“没有。”
“那你现在滑?”
“现在太大了。椅子坐不下。”
“你可以滑冰刀。”
“不会。”
“我教你。”
陆星野看了林弋一眼。“你还会滑冰?”“会一点。大学的时候学过。”
陆星野想说“你怎么什么都会”,但没说出口。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陆星野把领子竖起来。
林弋的鼻子冻红了,围巾遮住了下巴,露出的鼻尖像一颗草莓。
晚上回家吃年夜饭。林弋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糖醋排骨、蚝油生菜、玉米排骨汤。
摆了满满一桌。陆星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吃完饭陆星野说出去走走。林弋看了他一眼。
“外面冷。”
“多穿点。”
“你又要去哪儿?”
“天安门。他们说除夕晚上那边亮灯。”
两个人坐地铁去的。车厢里没什么人,除夕夜大家都窝在家里看春晚。
陆星野和林弋并排坐着,车厢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林弋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陆星野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天安门广场果然亮着灯,红色的城墙被灯光打得通红,金水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
广场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散步。陆星野和林弋沿着金水桥走,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走到正中间的时候陆星野停下来。
“林弋。”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十二点呢。”
“可我就是想现在和你说。”
起风了。风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陆星野的围巾往后飘。
他把围巾按住,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灰蒙蒙一片。
“要下雪了。”林弋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吧。”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陆星野没注意到。
第二片落在他鼻尖上,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化了。
然后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天上一片一片飘下来,在路灯的灯光里旋转着往下落。陆星野抬起头看着那些雪,白色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出口走,有人喊“下雪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陆星野没动。林弋也没动。两个人站在金水桥上,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围巾上。
“走吧,一会儿下大了。”林弋说。
“再待一会儿。”
“会感冒,回又要难受了。”
“陆星野转过头看着林弋。林弋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白色圆领毛衣的肩膀上白了一片。
围巾上雪花落上去就化了,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抬起头看着天,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没化。
“林弋。”
“嗯?”
“你听说过吗?淋了同一场雪,就算一起白了头。”
林弋偏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张的嘴唇上。他没擦,就那么看着陆星野。雪越下越大,密密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
“什么书?”
“不记得了。”
林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笑出声的,是很轻的,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样轻。
“那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好的地方你都看不到。”
雪下了一整夜。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头发湿透了,大衣上全是水珠。
林弋一进门就拿了毛巾扔给陆星野。
“擦干。别感冒。”陆星野擦着头发,看着林弋把大衣脱了挂起来,毛衣领口那一圈湿了,贴在他脖子上。
林弋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擦头发,动作很快。
“你擦头发怎么这么暴力?”
“头发又不会疼。”
“我会心疼。”
林弋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你心疼什么?”
“心疼你。”
两个人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林弋端了两杯热姜茶出来,一杯递给陆星野,一杯自己端着。
“喝了。驱寒。”
陆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皱着眉咽下去了。“你放了多少姜?”
“三片。”
“你骗人。”
“五片。”
陆星野盯着林弋看。
“好吧,是半块姜。”
陆星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林弋坐在他旁边。
电视里在唱歌,陆星野没听,他在想刚才在天安门的雪。
“想什么呢?”林弋端着姜茶喝了一口。
“想雪。”
“雪有什么好想的。”
“在想你在雪下时的场景。”
第58章 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电视里的春晚吵吵闹闹,小品演到一半,台下在笑,陆星野没笑。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杯姜茶已经凉了,端起来又放下。
林弋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怎么喝,偶尔咳嗽一声,不大,闷在喉咙里。
“你咳嗽了。”陆星野偏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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