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心口软软的，脚步轻快了些许。


    第90章 有空吗


    四天过得又快又慢。


    每天站军姿、踢正步、列队，太阳从操场东边爬起来，又把影子从西边拉回去。


    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被踩碎的叶子积在跑道边，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人裤腿上扑。


    傍晚的围栏相见成了陆星野每天最期待的事。


    那道铁栏隔不了什么，隔不了林弋递过来的纸袋，隔不了两人碰到一起的指尖，也隔不了林弋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梧桐树下时，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口袋里的防晒膏被他反复摸了大半个月，瓶身的字都快磨没了。


    最后一天是阅兵。


    清晨的雾比前几天都薄，天蓝得干净。全体新生在大操场列队，方阵一个接一个走过主席台，口号声震得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江小乐绷着腰板站在陆星野旁边，趁着教官转身的空档用气声嘀咕：“终于要结束了，我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陆星野目视前方，嘴角动了一下。


    半个月晒下来，脸上褪了高中生的白，蒙了一层浅蜜色，被军帽压住的额头和脸形成一道浅浅的分界线。


    他右手握拳放在裤缝线上，无名指上的银戒被太阳照得泛出一星微光。


    阅兵流程走得快。方阵、致辞、宣布结束。


    哨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操场炸了，帽子往天上飞，有人抱在一起嚎，有人扯着嗓子喊解放了。


    江小乐一把搂住陆星野肩膀，陈宇和周越也凑过来，商量着晚上去哪撮一顿。


    “你们先去。”陆星野把江小乐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我等会儿过去。”


    江小乐已经习惯了。半个月里陆星野每天解散后都要单独留一会儿，他们几个心照不宣，打趣两句就往校门口走了。


    人群散得很快。刚才还塞满了几百号人的操场几分钟就空了大半，只剩满地踩碎的落叶和几个还在拍照留念的同学。


    陆星野转身往操场最偏的那个角落走。


    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沿着跑道边缘，经过第三个篮球架，穿过那一小片梧桐树，就是那道围栏。


    林弋已经在树下了。


    今天换了件浅灰针织衫，质地软塌塌的，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柔和。


    秋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光。


    他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稳稳落在走过来的陆星野身上。


    这一次陆星野没停在围栏里面。


    军训结束了，不用再守那些规矩。


    他绕到围栏尽头推开那扇铁门，几步就走到了步道上。两个人之间那道横了半个月的栏杆，终于没了。


    “结束了。”林弋说。声音温和，尾音带着点释然。


    “嗯。”陆星野停在他面前，半步不到。


    鼻尖能闻到林弋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混着秋天梧桐叶干爽的草木味，“结束了。”


    林弋抬手，指尖伸到一半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落在他的军帽檐上，指腹擦过额角时触感温热，一碰就收回去，却在两人心底都划了一道细细的涟漪。


    “黑了不少。”林弋看着他的脸，语气里藏不住那点心疼，“半个月晒下来，结实了。”


    “锻炼一下也好。”陆星野微微偏头，耳尖又红了。


    连日训练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涌上来的欢喜冲得干干净净，他抬眼看林弋，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亮光，“以后不用再隔着栏杆说话了。”


    林弋低低笑了声，胸腔微微震动，笑意顺着风漫过来。“是啊，不用了。”


    他停了一下，“站军姿的时候，远远看着你，总觉得不真实。”


    “我每次解散，第一眼也都是先找你。”陆星野说。


    话说得直白。隔着几百个穿迷彩服的人，他们永远能第一时间找到对方。不是眼睛好，是根本没看别人。


    两个人沿着梧桐步道慢慢走。落叶在脚边打转，沙沙地响。


    石椅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林弋示意他坐会儿。


    陆星野坐下，伸直腿，半个月没放松过的小腿肌肉终于松下来，酸胀感慢慢泛开。


    林弋坐他旁边，距离很近，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晚上舍友约了聚餐。”


    “我知道。新生结束军训都要热闹一下。玩得尽兴，不用急着赶回来。


    林弋从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刚晾好的。”


    陆星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和每天早上在家里喝到的一样。他捧着杯子，拇指在杯身上来回摩挲。


    “那支防晒膏还挺好用。”


    “早跟你说了，不闷痘。”林弋眉眼弯了弯，“看你天天暴晒，一直怕你脸受不了。”


    “有你准备的这些东西，省我不少事。”陆星野低头看着脚边层层叠叠的梧桐叶。


    “有你在的话，哪都好。”


    (ˊˋ)*


    陆星野说得很轻，像随口感慨，但每个字都认真。石椅边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柔和了。


    银戒在光里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林弋没说话。他伸手，轻轻覆在陆星野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不是栏杆缝隙里那种短暂的触碰，是掌心贴手背，踏踏实实地覆着。陆星野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半个月，忍得辛苦吗。”林弋低声问。嗓音有点哑。


    陆星野不知道他具体问的是什么，想到一点脸爆红。


    “有一点。”陆星野看着远处教学楼错落的轮廓。


    “我也是。”林弋收紧了手指，“每天算着时间过来，站在树下看你，觉得一天的忙都值了。”


    日头慢慢西斜。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白亮，染上一层橘调的暖色。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眼看校门口的方向。“差不多该过去了。他们该等急了。”


    林弋缓缓松手。指尖离开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顺手拉了陆星野一把。陆星野借力起身，站稳的时候距离极近。


    他能看清林弋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木质调味道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


    林弋垂眼看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里人来人往，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抬手理了理陆星野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细致，指腹擦过锁骨上方的布料。


    “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少喝酒。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好。”


    陆星野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林弋还站在梧桐树下，清挺的身影被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拉得很长，融在漫天秋色里。


    陆星野冲他挥了挥手，林弋也抬手，缓缓回了一下。


    直到陆星野的身影汇入校门口的人潮，林弋才收回目光，沿着步道慢慢往校外走。晚风掀起针织衫的衣角，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聚餐的餐馆在校门外那条巷子里。江小乐占好了位置，远远看见陆星野就喊：“这边这边！你太慢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陈宇在倒茶，周越在研究菜单。陆星野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哥又来了？”江小乐挤眉弄眼。


    “嗯。”


    “我就知道。每天傍晚雷打不动，比教官还准时。”


    陆星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江小乐也没追问，转头跟陈宇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去了。


    桌上热闹非凡，聊军训里的糗事，聊教官的口头禅，聊选课攻略。


    陆星野陪着说笑，偶尔举杯，话不多，但嘴角一直挂着很淡的笑。


    散场时天早黑透了。几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周越在跟江小乐争论哪个食堂的麻辣香锅最正宗，陈宇推着眼镜偶尔补一句。


    陆星野走在最后面，拿出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打字：聚餐结束，回宿舍了。


    发完靠在床头，把军训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手机屏幕亮了。


    【早点休息。累了就别熬夜。】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明天有空吗。想去未名湖走走。


    回复很快。有空。明早我来找你。


    陆星野把手机放在桌角，起身推开阳台门。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未名湖的水汽和梧桐叶干爽的气息。


    楼下还有零星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在大声说笑，远处宿舍楼灯火通明。


    他靠在栏杆上，抬手轻轻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银戒。戒指冰凉，贴着一颗滚烫的心。


    半个月的栏杆没了。明天不用隔着铁栏见面，不用把话压得那么短，不用在人群里用目光找人。


    可以并肩走在未名湖边，看银杏黄了没有，看月亮掉进水里。


    他关上阳台门，把迷彩服叠好放在椅背上。明天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