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茬，“上次那几个外地的也是这副德行, 问啥啥不说, 就知道嘿嘿嘿傻笑，结果呢？半夜把咱们的山挖走一大半！”


    “那可不！打那以后山上的草都秃了, 好几年缓不过来！”


    听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沉默被这群克索星人当成了心虚,骂声愈发高涨。


    “臭外地的,我告诉你,我们克索星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来的地方！”


    “就是！想来也行，先交过路费！”


    “过路费？你太看得起他们了,他们的飞船还烧燃料,文明程度肯定不高。能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好了,别吵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所有人齐齐转头。说话的是那个灰色皮肤的老者,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听澜一眼，语气倒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围着人家像什么话。”


    “可是阿爷, 他们是外地的……”


    “行了。”老者斜了那人一眼，“咱们的星球太过耀眼，总吸引外来者，再说他们看起来比上次来的那些攻击性要小多了？”


    人群中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有人不服气地嘟囔：“咱可都知道，臭外地的都一样！”


    听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群粉红色的家伙虽然骂人难听，倒也不算难缠。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大家不必如此有敌意。我只是想借用一些燃料，好返航。”


    “借？”老者的眉毛挑了起来。


    “借？”人群中立刻有人接了话茬，“不还也叫借？”


    “不叫。”有人自问自答。


    “那叫抢！”


    “丫的，真当咱们是软柿子啊！”


    听澜：“……”


    天翼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地说道：“我们并非有意冒犯。我们来自地球，因航行途中燃料耗尽，不得已在此停留。”


    “地球？”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


    “啥球？”


    “哪个球？”


    “地球！”


    “就是那个……那个……”一个年轻的克索星人突然瞪大了眼睛，“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颗蓝色的！特别小的！在猎户臂那边的那颗！”


    “什么！”周围的人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透明触手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像一片被惊动的海葵。


    “居然是地球！”


    “那么低等的文明！”有人捂住了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那表情像是听到了蚂蚁开口说话。


    “还当是哪个高等文明呢，原来是只有一级的地球！”先前那个叉腰的中年人此刻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触手都垂了下去，一副“白激动一场”的失望模样。


    “等等等等，”有人凑近了仔细打量听澜和天翼，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他们也不像是碳基生命啊！”


    听澜没有理会这些聒噪，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棵银白色的圣树，又落在树下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果实上。那些果实里蕴含的能量，他已经感知到了——纯粹的、未经转化的恒星辐射能，对克索星人来说可能是圣树的恩赐，但对他的飞船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燃料。


    “那些燃料你们都用不上，”听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借用一点就可以返航。不会影响圣树的生长，也不会破坏这里的生态。”


    这句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到人群中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脸上还是不服气的表情，但嘴里的嘟囔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听澜，像是在掂量什么。


    眼前的这个生命体，给他的感觉很特别。没有威胁感，却又异常强大。


    星际里弱肉强食，他这样强大的能量明明可以直接掠夺，却在这里谦卑地同他们协商。


    那些粉色皮肤的小孩子当然察觉不到，等到了他这个岁数才会拥有洞察一切的精神力。


    最终老者摆了摆手，“既然只是借燃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克索星虽然不欢迎外地人，但也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阿爷！”几个年轻人急了。


    “怎么？”老者斜了他们一眼，“你们要是有本事给人家弄燃料，那你们留下他们我也没意见。”


    年轻人顿时哑了火。他们确实没有。克索星人从来不储存燃料，对他们来说，圣树的光芒就是一切，就像地球上的空气和水一样，唾手可得，从不需要囤积。


    听澜微微颔首，算是道谢。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反而落在了那棵圣树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叹：“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球。这棵树……很特别。”


    人群中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竖着的触手软了下来，有些甚至不自觉地卷成了愉悦的小圈。琥珀色的眼睛里的敌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夸到心坎上的得意。


    “那可不！”先前那个叉腰的中年人挺了挺胸膛，触手翘得老高，“我们克索星那可是这片星域最干净的星球，比你们地球不知道干净到哪里去了！你们地球我去过，当然是在全息影像里看的……哎呀妈呀，那空气简直不能入鼻，他们的山就是用垃圾堆起来。”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你们地球人怕是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方吧？”


    “我们圣树的叶子擦一擦都能当镜子使？”


    “别说镜子了，他们地球连水都得过滤了才能喝！”


    听澜面色不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天翼站在他身后，用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到的频道低声道：“首领，看样子他们不同意借燃料。我们怎么办？”


    “偷。”听澜淡淡道。


    天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克索星人不需要燃料，所以根本不会刻意看守那些蕴含能量的果实。对他们来说，那些果实只是圣树的馈赠，落在地上被自然分解，再回归圣树，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偷走几个，他们甚至不会察觉。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听澜转向老者。


    “什么？”


    “克索星的风光实在令人神往，我能否在此参观一日？明日便走。”


    老者沉吟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听澜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再说就算真打什么坏主意，他也没那个本事拦住人家。


    “行吧，”老者点了点头，“明天让人带你们转转。”


    “阿爷！”一个一直站在老者身边的年轻人急了，触手都绷直了，“怎么能让臭外地的……”


    “怎么，你带？”老者一句话堵了回去。


    年轻人张了张嘴，触手软了下来，一副不情不愿却又不敢顶嘴的模样。


    老者的目光落在听澜身上：“这是我的孙子，叫阿诺。明天让他带你们参观。阿诺这孩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地不坏。”


    阿诺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触手却不自觉地伸出来，冲听澜的方向甩了甩，像是某种不情不愿的打招呼。


    “对了，”阿诺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语气硬邦邦的，“你们今晚住哪儿？要不要住我们房子？”


    听澜摇了摇头，礼貌地回绝了：“不必，我住在飞船上即可。”


    “飞船？”阿诺的触手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就是你们来的时候坐的那个？大吗？”


    “还行。”


    “还行是多大？”


    “大概……比你们的圣树矮一些。”


    阿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们的飞船居然那么大，这个东西居然还轻飘飘地说没有圣树高。


    要知道克索星人的圣树可是这片星域最高的存在，连隔壁那颗星球上的生命体都专门跑来看过。哼，外地的就是外地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那颗淡紫色的恒星眨眼间就沉入了地平线。圣树的光芒在黑暗中变得格外醒目，银白色的树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树冠上的星芒一闪一闪，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飞船停泊在聚居点外围的一片空地上。


    天翼站在舱门口，看着首领快步折返。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首领突然这么着急，但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听澜轻轻推开许烟瓷的房门。


    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一角，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睡着时留下的。他把手覆上去，指尖触到那一片已经凉透了的温度。


    她不在。


    去哪了？


    是去找他了，还是后悔昨晚的决定？


    听澜站在床边，那只手停在枕头上。房间里的光很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想碰她的头发，那种柔软得像水一样的触感。他想碰她的手指，那些细小的、搭在他膝盖上会蜷起来的指节。还有她脸上的泪痕，想把她哭湿的鬓角用指尖一点点拭干。他想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让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