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他同样抿紧了下唇,只是彼时眼前的并非远阔的夜空,而是狭小缝隙后隐隐染着光的晦暗。
十六岁的段元祺以为那样的触感已经算是柔软,可等到真正收获来自于季枝宜的吻,他这才这才知道,后者其实要更为特别。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清甜。没有奶油的绵密,也没有蜜糖的稠滞,它像春日里从山涧流经的泉水,随着季枝宜的靠近,轻而易举便覆过呼吸。
段元祺听见雨蛙在叫。
这座小城似乎没有蝉,可段元祺的思绪还是被搅得纷乱。
他又一次敲响了季枝宜的房门,曲起骨节叩向那扇藏着绮丽秘密的木门,在听见对方的回应后,像无数个梦里做过的那样,轻轻按下了门把。
“我睡不着。”段元祺说。
季枝宜没有进行言语的回答,倒是稍稍往边上让了点,将垂在床沿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段元祺走过去,像前夜一样安静地睡下,只是不再即刻背过身,而是面对面地凝视着季枝宜显得无措的眼睛。
“我想要一个晚安吻。”
“小元,我们不是可以这样做的关系。”
季枝宜纠正段元祺的逾矩,目光却始终优柔而温吞,被树影间错着扫过,留下葱茏摇曳的影子。
段元祺不怎么高兴地‘哦’了一声,小孩子似的跟着转身,拽着那一角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实。
他闭上眼睛,听觉便在此后变得愈发敏锐。
季枝宜应当是踌躇了一阵,末了攀着他的肩膀趴上来,纵容地在没有遮挡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晚安。”
对方懒怠的嗓音倦倦落进耳朵,段元祺听得心热,干脆又把被子扯过来了些,一股脑将自己藏了进去。
作为现实的影射,在搬来这里的第二个晚上,段元祺梦见的依然是季枝宜。
他回到了初见的午后,季枝宜轻笑着向他伸出手,他却连碰都不敢碰。
季枝宜的手实在是太干净了,皮肤上甚至还挂着几滴没能干透的水珠。
段元祺刚从外面跑回来,一双手没来得及洗,隐隐约约还因为对方渗出了一些汗。
他垂眼去看,脑袋也随着目光一起低下去。
两颊的郁热绵延至耳后,就连脖颈都跟着一起烧起来。
他想,要是把季枝宜弄脏了可怎么办呢?
段元祺窘迫地将右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递出去,飞快地环着季枝宜的手背虚握了一下。
他连耳尖都红得发烫,季枝宜的手却还是皓白修长,漂漂亮亮地落在盛夏的阳光下,蒸发了水渍,在掌心留下转瞬即逝的清凉。
季枝宜第一次和段元祺说‘晚安’也是在同一天晚上。
段景卿在晚餐结束后便不知去向,留下段元祺将餐盘放进洗碗机。
季枝宜换了身衣服回来,衬衫与长裤变成珍珠白的睡裙,又被灯光映着,融成带粉调的柔和色彩。
他和段元祺说晚安,少年便红着脸从鼻腔里发出一道细弱的声响。
季枝宜将其当作回应,理所当然地转身往房间走去,只有段元祺知道,那是他紧张到甚至一时失语而产生的短促气音。
段元祺在这天夜里听见父亲的房里传来了压抑且暧昧的低吟。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想这大概是段景卿带回了哪个不知收敛的情人,以为夜深了便可以玩一些大人之间的游戏。
段元祺为此厌烦地坐起身,抓着枕头狠狠朝那个方向砸了过去。
团聚的羽毛不会发出声音,只有心跳在其坠地时恰好接上一声闷响。
段元祺因而没来由地想到了季枝宜,担心对方也会听见这样污秽的秘密。
他从房间跑出去,在经过父亲的房门时烦郁地瞪了一眼,末了停在季枝宜的门外,礼貌地轻叩了几声。
段元祺压低嗓音,好乖地叫道:“枝宜哥哥。”
房间里没能传出丝毫声响。
他等了一会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安心地深吸了一口气。
段元祺发现自己似乎一面祈祷着季枝宜睡沉了,千万不要听见自己听见的哼吟。
一面却又矛盾地期待着季枝宜能够打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像白天朝他伸出手时那样温柔地引他进去。
对方会穿着不做任何修饰的白色衣裙,变成月光下最纯洁的圣像。
段元祺只需要将他掩藏好,让他不受玷污,不沾尘埃。
季枝宜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成为少年心中一道神圣的标志,永远缥缈清贵,由澄澈的泉水与明亮的日光恒久地作为陪衬。
想到这里,段元祺收回了搭在门把上的手。
他捂着耳朵开始往回走,在又一次途经那些恼人的声响时无声地祷诵。
段元祺并不排斥对欲望正常的纾解,也接受过良好且完整的带有指向的教育,可他仍旧不希望季枝宜听到。
季枝宜就该干干净净地与一切污秽隔绝。
段元祺根本想象不到,那些稠滞与黏着要如何才有可能出现在对方身上。
季枝宜,季枝宜。
段元祺最讨厌的季枝宜。
铸就幻象又摧毁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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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色奶油
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段元祺对父亲与季枝宜的印象同如今全然相悖。
段元祺无端地讨厌不曾谋面的季枝宜,认为对方抢占了原本应当属于他的宠爱,让段景卿将时间全部花费在了季枝宜这个没有丝毫血缘的外人身上。
这样的认知一直持续到了十四岁的那年,段景卿回到江城,陪段元祺度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假期。
段元祺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受到缺失的父爱被填补后的雀跃,而是赫然醒悟过来,如此端方得体的段景卿,根本不可能像祖父母说的那样,因为少不更事而犯下难以弥补的错误。
他于是去求证,带着疑惑向自己所谓的‘父亲’发问。
段景卿不像段元祺预想的那样试图隐瞒,而是平静地将段元祺未曾接触过的名字摊给了他看。
段元祺本就不是段景卿的孩子。
段景卿不过是在大哥去世后遵照父母的意愿顶替了那样重要的位置,好让尚未离开襁褓的段元祺不至于在童年时代有不同于他人的认知。
至此,段元祺无处发泄的情绪再也没有合适的出口。
段元祺的叛逆与恶劣皆因季枝宜而起,偏偏却在真正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戛然而止。
就在段景卿告诉他这是‘枝宜哥哥’瞬间,段元祺恍然意识到,哪怕换作自己,他也更愿意对季枝宜偏心。
季枝宜坐在一池清澈的水边,棕褐色的眸子几乎比日光下的水波更为耀眼。
他轻絮地笑起来,段元祺的耳畔便只剩下心跳,‘怦怦’撞出擂鼓般无序的闷响。
——季枝宜。
段元祺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默念对方的名字,柔软的舌头随着发音自然地舒展,带动唇瓣微启,变成梦里静谧而郁热的亲吻。
开学的前夜下了场雷雨,闪电划破夜空,一霎涌入卧室,在将段元祺惊醒后,又即刻消弭。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雷声便带着短促的震荡,骤然将倦意驱散了。
段元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实在睡不着,干脆换好衣服在这个不算熟悉的‘家’里闲逛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在经过洗衣间时见到烘干机没有关好,于是走过去,将指腹抵在了那道圆弧形的小门上。
段元祺发现,有一件珍珠白的睡裙正躺在干燥的滚筒里。
他倏地想起季枝宜被自己拽进池中的模样,丝线沾满了水,漂浮起来,间断地贴向对方的皮肤。
夏季偏薄的面料仿佛溶化似的全然遮不住分毫,他揽住季枝宜的腰,看见对方的人鱼线隔着池水与裙摆,隐约跟着波纹晃啊晃。
该如何决定这件睡裙的去向顿时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段元祺犹犹豫豫地拿着它来到了季枝宜的门前,好不容易将它挂在了门把上,下一秒却又后悔,忐忑地重新攥回了掌心。
他握着那截柔滑的布料无声地忏悔,等到心底强烈的道德感终于被妄念扫空,这才仓促地退后,慌忙从走廊里跑开。
或许是没有注意到这回事,又或许季枝宜找到了足够令自己信服的理由。
接下去的几天里,他都没有向段元祺提起过那件轻飘飘的睡裙。
段元祺要比季枝宜早几天开学,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卫衣,迎着金色的晨曦出去,再从午后的烈日里跳下校车,一股脑跑进车库前的荫蔽。
他的刘海偶尔被风吹得朝后扬起,露出平展的额头,将眉目衬得愈发深秀。
季枝宜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段景卿,恍惚借着窗外真实存在的段元祺,望向回忆中另一个人的旧影。
他丢了一条段景卿最喜欢的睡裙,但是没关系,他知道那条睡裙现在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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