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段元祺也不知道自己向季枝宜讨要的那些吻,究竟算是对两年前的自己的补偿,还是无法说出口的不甘心。
那双干净的、漂亮的,他碰都不敢碰的手,无比突兀地沾着污浊出现在逼仄的门缝后,抹乱床单上的褶皱,伴着哼吟将它们松开又攥紧,捎带着,连段元祺的心都一同揪了起来。
彼时尚且只有十六岁段元祺头一回意识到,原来就连季枝宜的吻都可以是由对方慷慨地献出的。
他想象出的那些缥缈的清贵全部不存在,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他小心翼翼珍重对待的人就迷蒙地眯着眼,用一种他从来不敢去妄想的语气,黏糊糊地呢喃着。
“季枝宜。”
段元祺主动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他朝季枝宜凑过去,高挺的鼻尖对上对方的侧颈,视线则顺着下颌的弧度延至耳后,指引唇齿轻轻咬一口对方的耳垂。
“嗯?”
被叫到的人僵着身体,反应不过来似的,好半天才将目光斜落下去。
季枝宜有些茫然地望进段元祺的眼睛,或许还带着点无法看透的惊惶。
总之那双眸子哪怕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都湿漉漉地氤着层雾气,聚起细腻而绵密的愁楚,像是将要战栗,却又克制着,将其变成了微妙的被规训后的引诱。
“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表情。”段元祺说罢,露出一个状似温柔的笑容。
季枝宜知道对方指代的是哪一天,他为此愈发沉默,天然地生出一种被小辈撞破的难堪。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对你做,不是吗?”
段元祺恶劣地将指腹抵上季枝宜的唇瓣,一边发问,一边又阻止对方回答。
分明季枝宜在那扇门后表现出的就只有热忱与迷恋,可他不过是讨要了一个吻,季枝宜就犯错一般,将胆怯与困扰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
段元祺实在是不甘心。
他扳过季枝宜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阵,继而格外放肆地说道:“既然那么想和他在一起,不是也应该尝试着教导我吗?”
段元祺的手跟在这句话后顺着季枝宜的颈线落了下去,轻缓地托起对方的指尖,让其停在了自己的身前。
“来教我怎样纾解欲望吧,哥哥。”
“小元……”
季枝宜错愕地叫了段元祺一声,尾音却还是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绵绵向后拖长了。
他并没有因为抗拒而将手抽回去,意料之外地仍旧放在段元祺的掌心。
段元祺不解地迟疑片刻,最终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所以你要承认你是爱他的钱,虚伪又肤浅地想要蒙骗感情?”
“不是的……”
段元祺的话其实仅仅指向季枝宜与段景卿。
可就在某个段元祺自己都没能注意到的瞬间,季枝宜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过的,被戳穿的诧异。
季枝宜无端将那后半句话代入到了面前的段元祺身上,在匆忙的否认中,凭空诞生一种掩饰不去的心虚。
“那就证明给我看。”
段元祺不明白自己手中忽而拥有了怎样的筹码。
他毫无效力的胁迫压倒了季枝宜,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枝宜在长久的犹豫过后,温驯地俯身,将脸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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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这些吻施舍给我
窗帘放了下来,遮去玻璃上的水渍,模糊映出几道人影。
从开学起连轴转了数个星期后,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地在这周多给了季枝宜两天假。
宋凭跟着段元祺从校车上跳下来。
学校在周五不用穿校服,两人不约而同地套着宽松的卫衣,被雨滴迅速砸出几片深色的水渍。
“哥哥。”
宋凭乖巧地叫了季枝宜一声。
季枝宜温柔地回应了,漫不经心地想到,段元祺似乎只会在一些特殊的时刻这样称呼他。
他因而朝已经走向岛台的少年看了一眼,对方正握着他的水杯,仰起脑袋,将搁在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下去。
段元祺的喉结在季枝宜的注视中醒目地游移了一番,而后回到原位,带动目光,遥遥地与对方交视。
两人几乎已经一周没见了。
自从上回在车里道别,或者说段元祺单方面地落荒而逃,季枝宜和段元祺就再也没有私下里碰过面。
季枝宜从青葱纯真的妄念,变成靡丽放纵的绮梦,最后又在一个不算寻常的飓风制造的雨天里,成为了真实的,代表着私密爱欲的微妙存在。
一无所知的宋凭仍旧甜津津地叫季枝宜‘哥哥’。
段元祺腹诽,季枝宜哪是什么‘哥哥’,谁家哥哥会满脸无辜地将脑袋抬起来,用那样天真的眼神去掩饰车内的空气里,与潮湿水汽交杂在一起的欲热。
季枝宜甚至探出舌尖在嘴角勾了小半圈。
段元祺记得太清楚了,即便是对方细微的一次眨眼,他也还是能够精准地在脑海中重现。
他好像有些明白父亲在面对季枝宜时表现出的矛盾了。
季枝宜就连刻意的取悦都不带任何谄媚,反倒因为乖驯而显得愈加清绝。
那双眼睛湿漉漉将目光聚起,些微蹙着眉,就连蛊惑都变得干净且纯粹。
段元祺在季枝宜的面前成为一个没有礼貌的坏小孩。
他弄脏了对方的脸,却并没有表达出半句歉意,一味地听心跳逐渐将车内稀薄的空气挤压殆尽,继而即将窒息一般,慌乱扳动门把,一股脑逃进了正途经劳德代尔堡的飓风里。
“没有柠檬水了,要喝可乐吗?”
季枝宜将玻璃杯从段元祺手里接了过去,在此期间,稍热的体温便通过手掌清晰地传递。
段元祺从回忆中抽离,盯着对方曲起指节轻握住弧形的杯壁,上下摇了摇,让杯子里的最后一滴柠檬汁掉进了水槽的圆孔里。
这样简单日常的动作在那天之后成了一道莫名的暗示。
段元祺明知季枝宜只是想把水杯倒干净,思绪却不可避免地朝着晦涩的记忆飘了过去。
他听见宋凭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对方清朗的嗓音。
宋凭隔着岛台站在了季枝宜面前,瘦高的影子投落到季枝宜那双细白的手上,留下一片辨不明的暗影。
“我自己拿就好了,哥哥去挑电影吧。”
段元祺骗宋凭说季枝宜邀请他再看一遍上回没能看清的电影。
宋凭没有任何怀疑地接受了。在这个段元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夜晚,临时充当两人之间的缓和剂。
“我和你一起去。”
段元祺没有料到宋凭会这样直白地将他胡编的借口说出来,不等季枝宜有所反应,他便先一步捉住了季枝宜搁在桌沿上的手腕,略显强势地带着对方走进了通往卧室的转角。
“我和宋凭说你要请他看电影。”
季枝宜被困在门框与墙壁构筑的夹角,段元祺的手挨着他的小臂越过去,搭在门把上,限制住了他想要开门退后的意图。
劳德代尔堡的初秋依旧是夏日的潮热,空调恒温在华氏72度,季枝宜却莫名认为窗外的热气已经穿透了砖墙与玻璃,同阴雨的沙沙声一道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气,略微抿起唇,绵长而谨慎地再将它呼出来。
木制的门框被指尖牢牢抵着,传递出相悖的抗拒,倒更像是季枝宜不自觉地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自己推向段元祺。
他不知所措地让左手往外挪了些,手背却意外地撞进了段元祺的掌心,引诱一般迟迟没有再将它收回去。
季枝宜抬眼去看段元祺的表情,少年已然开始转向成熟的五官隐秘地刻画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近似于隐忍,仿佛正对掐不灭的狂热进行的掩饰。
段元祺根本不去主动触碰季枝宜,克制地用一只手握紧住门把,另一只手则僵硬地垂在腿侧,若有若无地察觉到对方正与自己相触的温度。
季枝宜尚未换下先前穿在外套里的白衬衫。
那两颗系到了最上端的纽扣却被解开了,露出左侧锁骨上方一小点夺目的红痣,牵着段元祺的视线从眼前移至鼻尖,再由鼻尖掉向颈窝。
“为什么要骗他?”季枝宜自然地握住了段元祺的手,凑上前,不明白似的,迟迟不肯将目光避开。
他原本应当只忧心段元祺的排斥会让他错失与段景卿再见的机会,可眼下,季枝宜倒又担心起自己会失去面前这副与段景卿极度肖似的皮囊。
他刻意地去亲吻段元祺的脸颊,星星点点散落在鼻梁、嘴角与耳畔,最后总结似的吻在唇间,盖章烙印一般,短暂地截断了对方的呼吸。
“小元,我可以只和你一起看电影的。”
季枝宜挨得太近,几乎就要把自己送进段元祺的怀里。
段元祺盯着那颗藏进阴影里的红色小痣,一时迷茫到只会站在原地,无知无措地去接受那些根本不需他主动讨要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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