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春天的生日，赶上毕业的节点，平白比他人多收获了无数祝福。


    季枝宜这天没有留在学校，早早收拾完东西回家，仍在庭院外就听见了段元祺和宋凭的嬉闹声。


    门廊下有几个没来得及摘书包的漂亮女孩，季枝宜以为留学生会多一些，实际上就连当地人来得也不少。


    段元祺的骨相长得好，天生就是要被瞩目，要吸引他人的注意。


    季枝宜跟在女孩们之后走进去，段元祺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从沙发里站起身，小狗一样跑过来牵手。


    “寿司船还没送来，你要不要先吃别的？”


    “我看看，你先去和他们玩吧。”


    季枝宜的视线越过玄关来到客厅与厨房的位置。墙上及岛台满是前些天他们一起粘上去的气球和丝带，有些被碰掉了，躺在地砖上，跟着来往的脚步慢悠悠地飘起来，落回去的时候还要意犹未尽地再弹上两下。


    有人在吧台打桥牌，少女纤细的腕间环着表带，上下是满钻的叠戴手镯，偶尔碰到桌面上，那些首饰就发出一阵轻响，声音不像环佩玉饰的脆弱，而是金属的嗡鸣。


    她赢下一局游戏，得意地高举起手，领着众人往泳池边走，摘一枚戒指毫不心疼地丢进去，要求输家跳下去替她拾回来。


    两个男孩也不忸怩，在兴奋的尖叫声中脱了卫衣，好像赢家一样轻松自在地跳入水中，一同朝戒指砸出的那圈涟漪游过去，潜入池底，成为两道随波纹晃动的影子。


    季枝宜没有准备酒精饮料，怕惹麻烦，将它们都放到了储物间的恒温柜里。


    他和段元祺一同站在客厅，隔着玻璃往室外看，那些笑闹声被风稀释，几度没能盖过一旁制冰机与气泡水的声音。


    段元祺也不管仍有人在屋内，兀自往季枝宜脸上亲了一口，换来朋友惊讶的眼神，以及季枝宜青涩的愕然。


    季枝宜没有想到段元祺会当着朋友的面去展现两人的关系。


    或者说，季枝宜始终都以为这是秘密的，不可戳破的，不能被明示的交往。


    可是段元祺好自然地将他带到了灯光下，就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不聚焦也不遮掩地示出他的身份，没有惴惴不安，更没有惶然无措。


    季枝宜就这样平淡而直白地刻进了所有人的印象里，在暖调的灯火间，在段元祺温柔的亲吻后。


    “你怎么不祝我生日快乐？”


    段元祺唤回季枝宜讷讷飞远的思绪，端得一副不高兴的语调，表情却没有藏好，仍旧弯着眼梢轻笑。


    季枝宜后知后觉地回神，红润饱满的唇瓣跟着翕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要说什么似的，很快又抿了回去。


    他不说生日快乐，也不先送祝福给段元祺，而是揽着对方的肩膀，坏心眼地往耳尖咬了一口。


    “现在是十九岁的小元了。”


    “到你生日之前，我们就只差三岁。”


    段元祺说着抬手举到两人之间，幼稚地比着三根手指晃了晃。


    先前跟着女孩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客厅，只有零星几个留在外面聊天。


    或许是年轻人八卦的天性使然，哪怕没有直接上前问，还是有不少有意无意地往段元祺与季枝宜所在的位置瞄。


    那样的视线实际上没有任何恶意，就连季枝宜自己也更多感受到好奇。


    甚至他不经意地回看，少男少女们眼中都是友善的光亮，闪烁着藏在各色虹膜下。


    但季枝宜还不习惯这样的场合，青春旺盛的荷尔蒙在空气中漂浮游荡，渐融的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消失前最后的低鸣。


    无数嗓音交织在一起，窸窸窣窣好像世界一瞬升维，一切都突然环绕在身边，带来强烈的不真实感。


    季枝宜带着段元祺出逃，躲到楼梯的角落里。


    两人在昏暗的楼道中对视，末了忽地盯着对方笑了出来。


    季枝宜说生日快乐，段元祺便跟着余音亲吻他柔软的唇瓣，乐此不疲地不断将这两件事重复循环。


    “生日快乐。”


    季枝宜说到第十次，段元祺轻轻勾住他的舌尖没再分开。


    有细弱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充耳的却是彼此之间纠缠的呼吸。


    季枝宜去握段元祺的手，五指挤进指缝，让两人十指交扣，继而亲亲对方的眼帘，贴着体温又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小元。”


    他们在潮湿的春夜说悄悄话，趴在窗边听楼下起伏的笑闹，晚风带着渺远的潮声拂过，天空被月光浸成另一种白日，夜晚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漫长，甚至让季枝宜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和段元祺说，可临到开口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季枝宜只好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对方，从嘴唇到鼻尖，再慢慢爬向段元祺的眼睛。


    少年的双眸是世界上最明亮的物质，宝光璀璨，珍贵得让季枝宜一分一秒都舍不得遗漏。


    他轻絮地啄吻，用指腹触碰段元祺随之垂落的眼帘。段元祺的睫毛扫在他绯红的脸颊上，魔法一样让那样抓不住的柔和一直蔓延到心里。


    季枝宜想自己应当矜持，最好要在派对结束前维持住大人的体面。


    可他又难耐地感到烫心的郁热，在恒温的室内汗涔涔地讨要更多亲吻，要段元祺对自己葱茏的宠爱。


    楼下有不曾间断的闲聊，楼上则有更为隐秘的对谈。


    段元祺捉着季枝宜的手腕告白，说青春稚嫩的情话。


    地毯上掉满没来得及拿下去的糖果，被拆了包装纸，由段元祺衔在唇间，缓慢推进季枝宜的口腔。


    季枝宜湿润的眼睛好像跟着那颗糖融化了，在夜里盛满月光，晃悠悠变成两湾琥珀色的糖浆。


    段元祺去舔季枝宜的眼尾，幼犬一样小心翼翼地沾对方的温度，亮出牙齿轻柔地噬咬，直到停在那一小颗光艳的红痣上。


    “楼下还有人。”季枝宜小声地提醒。


    “那我叫他们回去了。”


    “你怎么这样呀。”


    季枝宜揉揉段元祺的脑袋，示意对方起身，谨慎地将自己的领口整理好，接着说：“先把礼物给你吧。”


    季枝宜带段元祺回楼下，避开人群，猫着腰跑到进了走廊。


    房间里静悄悄的，藤编的扇叶在灯上很慢地旋转，季枝宜把一个礼盒拿出来，好认真地递到了段元祺面前。


    段元祺抽开蝴蝶结，缎带便贴着季枝宜的手掌垂落下去。


    墨黑的绒面在灯光下弥散出的奇异色泽，一枚崭新的莫比乌斯环就躺在盒子的正中央。


    季枝宜将它又往段元祺的方向送了一些，直到段元祺接过这份礼物。


    他在之后像要拥抱似的将手环到了段元祺身后，做出的动作却不是拥抱，而是平静地将那枚原本戴在对方脖颈上的吊坠摘了下来。


    “小元要有自己的。”


    季枝宜不去刻意指明先前那枚莫比乌斯环的来历，顺着动作将它搁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他替段元祺戴只属于段元祺的礼物，将嵌着枚帕帕拉恰的吊坠重新放回了对方的襟前。


    “有一个传说。”


    “是什么？”


    “戴上莫比乌斯环的恋人，生生世世都会与对方的灵魂牵引。”


    段元祺为这句话怔了片刻，半晌才黏糊糊地往季枝宜的怀里钻。


    他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些可爱稚气的问题，揽着季枝宜的腰问道：“那万一有人变成小动物了怎么办？”


    季枝宜没有想过这件事，单纯地记得很久以前段景卿同自己说过的话。


    他一时被段元祺问住了，哑然沉默了几秒，实在想不出什么答案，只好回避着答道：“都说了是传说。”


    “但是我当真了。”


    “那你就努力不要变成小动物。”


    季枝宜揉段元祺不听话的脑袋，把对方的头发搓乱了，又耐心地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梳。


    段元祺乖巧地坐着，抬眼轻轻眨了眨，继续道：“可是我们一起当小猫也很可爱。”


    季枝宜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无奈地叹了口气，捧住段元祺的脸回答：“你会被抓去切蛋蛋的。”


    “那还是算了，我尽量当人吧。”


    段元祺说罢笑着往季枝宜的掌心靠，圈住对方的小臂，带着对方往地毯上倒。


    季枝宜一时没能站稳，倏地扑倒在段元祺身上。


    段元祺揽住他不小心露在衣摆外的腰肢，在片刻的惊讶过后，坏心眼地勾着系带问道：“哥哥，这是什么呀？”


    纤细的丝线缠绕指节，段元祺轻轻一抽，又一个蝴蝶结便带着轻盈的布料散开了。


    “穿这么多衣服，哥哥不热吗？”


    他一点点地探进去，指腹顺着背沟一直爬到季枝宜的肩胛，那些柔滑的丝带被他揪在一起，恶劣地攥进了掌心。


    季枝宜慌乱想要起身，却被段元祺捉得愈发靠近。


    对方扣着他的手腕发出命令，笑都像是掠夺鲜明的前序，深秀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摆明了一副誓要探究到底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