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祺好轻好小心地抚过,最后将手搁在句号的末尾,不知是想说给谁听地轻声道:“谢谢。”
事实上,这张旧照也在同一秒戳破了季枝宜一直以来的幻想。
照片上年少的段景卿与季枝宜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没有如今的优雅妥帖,亦不像段元祺这般青春热忱。
在爱被消磨之后,回忆中模糊的滤镜终于褪去,留下一道寻常的旧影,和所有故人一样,融入了一生中无数相遇过的面容之间。
季枝宜缓慢地叹息了一声,摸摸段元祺的脑袋,做完这些才去拆段景卿留给自己的三件已经不值得期待的礼物。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其定义为深情,但在看见印着前年邮戳的明信片时,季枝宜还是不可避免地为对方总是迟到的表述而感到了无奈。
那两份逾期的礼物并非是段景卿临时起意补上的,而是和先前的许多年一样,在季枝宜的生日到来前便同贺卡一起准备好,留在了他所不知道的秘密的角落。
对方或许是为了惩罚他的贪心,或许是为了戒断他的感情。可时至今日,季枝宜已经不想再去猜它们没有被及时送出的理由。
他沉默着将最小的那个盒子打开了,分明是个戒盒,留在里面的却并非戒指,而是一张被折叠的纸条。
季枝宜把它取出来,顺着折痕展开,段景卿熟悉的字迹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哪怕是在这种时刻,对方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妥帖,清隽有力地写下最温柔的话,让人根本不好去猜他落笔时真实的心境。
[现在再送戒指的话也许会有没必要误会。就祝我们枝枝生日快乐,有想要的礼物可以找我补上。——段景卿]
该遗憾吗?
季枝宜说不清。
他认为自己是应当要心痛的,但这样的感受却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出现,仅仅听心脏有序地跳动,甚至平静到让他怀疑这是否也算一种病态。
段景卿的爱是标准的成年人的爱。
永远有所顾虑,永远有所保留。
段母曾经向段景卿和段元祺聊起过一样的话题。
前者为太多思虑所困,选择了退却;后者却有少年人的勇敢,坚定地更往前一步。
段母那时问:“你确定这不会是一时的爱吗?”
段元祺将它当作提点与警醒,愈发想要守护好季枝宜。
与之相反的,段景卿则认为这是一句教诫,要他认清与放弃,从虚幻而短暂的沉溺中醒来,回到所谓的正确的世界中。
命运即是如此,少年的段景卿同样会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可就算将时间调转,他也不可能去爱尚且年幼的季枝宜。
万物都仿佛设定好了要为段元祺与季枝宜的相遇做铺垫,年龄、心境、时间、地点,统统都被向来好运的段元祺占据。
段景卿成为一个引出这场剧目的角色,困守在开场的几行简述里,兜兜转转不过留在更久远的时光之中。
几天后,段景卿在一个寻常的夜里久违地接到了段元祺的电话。
段元祺犹豫了一阵,像是纠结措辞,末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生疏地叫了一声:“爸。”
“嗯。”
两人的对话总是这样开场,似乎即刻便会结束,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拖延一点时间。
季枝宜已经睡下了,段元祺将声音放得很轻,站在卧室门外,低着头盯铺满地毯的月光。
“我打算在这边和枝枝结婚了。”
段元祺以为对方至少也该迟疑,可段景卿的回答来得太快,以至于他又没能想出下一句,尴尬地在每一轮对话间都留下了空白。
“枝枝说你前些天来过。”
段元祺好久才接上新的话题,突然有些像段景卿,怎么都没办法将真正要说的话说出口。
“只是去送礼物。”对方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抱歉。”
拨出这通电话之前,段元祺实际上假想过自己和相片中的人会怎样聊天。
他与段景卿似乎始终没有扮演好一对父子的能力,说什么都只会显得生疏。
段元祺其实并不想兴师问罪,可最简单的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
最终还是段景卿为这场早该结束的对话收尾,淡然地回问,听上去漫不经心,和就两年的夏天,要段元祺搬去和季枝宜一起住时一样。
段元祺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掌心细细密密掐出无数痕迹。
他在回答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了,用从来没有对段景卿表达过的语气说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本来就该是你的。”
布里斯班正值午后,阳光遍布城市,带来久未降雨的窒息,与风中微妙的凉意。
段景卿在挂断电话后抬眼去看南半球的晴空,突然有些搞不懂自己正身处何地。
他以为自己的回答仅限于送给段元祺的生日礼物,然而过后再想,说出那几个字时的心颤又似乎还与其他情感有关。
季枝宜到底成为了一个会滋生苦涩的禁用词,横亘在段景卿的心底,永永远远地挥之不去。
这里删了一段和主线没什么关系的回忆。
段舒则和祝湘是小元的亲生父母。
段景卿是段舒则的弟弟。因为年龄差比较大,而且段家夫妇当时没什么时间带他,所以段景卿是在哥哥身边长大的。
小元出生后,段景卿觉得哥哥放在自己身上的关注变少了,任性地要求哥哥一定要在某年圣诞节去伦敦看他。
但段舒则和祝湘在去机场的路上因事故意外去世了。
自此,段景卿的性格渐渐成了一种很拧巴的自我克制。
他的那句‘本来就该是你的’既是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祝湘与段舒则,也是指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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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婚礼
开学已接近夏末,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季枝宜和段元祺一下飞机就披上了外套,由一阵同佛罗里达截然相反的寒潮迎接。
他们在南太平洋的一座私人岛屿上度过了整个假期,段家夫妇将其当作第一份送给两人的共同礼物,一样身处南半球的段景卿却没有来,说是在布里斯班处理些临时公务。
段元祺和季枝宜的婚礼实际上再简单不过,请了几个熟悉的朋友,由岛上的神父主持,在不算高大的,圣洁而纯白的小小教堂里完成了整个仪式。
宋凭从费城赶来,仍旧穿一身和毕业时相似的西装,气质倒是成熟了不少,即便在长辈面前也表现得松弛。
他在通往教堂的小径上碰见程思意,还是截然一人,温和而疏离地笑着同他打了招呼。
“好像已经不像是会和陌生人掉眼泪的样子了。”程思意调侃宋凭,自然地引出话题,让两人的重逢不显得尴尬,反倒格外明快。
宋凭以前想过很多遍再次见到程思意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想问的却还是分别前的那个问题:“你等到想等的人了吗?”
程思意笑笑不说话,宋凭知道那阵沉默后的答案,于是不再提及,转而漫无边际地闲谈着,同对方一道向远处那座白色的建筑走去。
两人在迈入大门前停下了脚步,程思意让宋凭先进,迟了半步才跟上,什么都没有说,却又无声地将界线一再划清。
程思意连残忍都显得温柔,从不施予分毫多余的幻想,偏偏又不点破,只停留在一个足够让宋凭读懂的位置。
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被邀请的宾客,程思意和宋凭不在同一排,因而早早分别,目送后者往更靠前的方向走。
神坛尽头是一整面巨幅的落地玻璃,悠远的钟声一响,白鸽和气球就从窗后忽地飞起来,朝圆拱的窗棂之外去,往灿亮的天穹进行。
程思意回过头,看见穿着礼服的新人们步入教堂,脚下是从室外一直蔓延至过道的璀璨日光,以及风吹来的若有如无的青草香。
西裤与束腰衬衣将季枝宜本就纤长的体态衬得愈发优越,没再留程思意初见时长过肩膀的长发,而是剪短了,干干净净地盖在后颈上。
段元祺落到季枝宜身上的目光永远都是欣赏与珍爱,不需要靠任何外在去修饰,也没有必要刻意取悦或讨好。
季枝宜能够在段元祺面前所心所欲地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真正地享受爱与自由。
他在神父的祝祷下与段元祺交换两人早已交换过的戒指,又一次将戒圈推向对方的指根。
段元祺好像一瞬变回了十八岁,青涩地向季枝宜伸出手,控制不住地看手掌连着无名指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到颤抖。
他从前追着对方问此刻发生的事,真正到了这一秒却又幼稚地红了脸,看季枝宜为自己戴戒指,听祝词与欢呼都变成渺远的鸣响,只剩下对方亲吻时近在咫尺的呼吸。
段元祺犹在梦中,仿佛不久前他才从十六岁的烈阳下离开,眨眼就来到了现在,被绮丽幻梦中的季枝宜啄吻,让一切都美好到几乎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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