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林三易身子好一些，叶芝兰便带着他和梁照生一起去照相馆照相，相片中叶芝兰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梁照生林三易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两位少年一高一矮，高个子手搭在矮个子肩头，也咧嘴乐。矮个子眼睛生得大，直直看着前方，有些紧张的样子。


    相片洗了两张出来，一张被叶芝兰收进框里摆在桌上，一张随批寄往番外。


    梁照生阿爸知道他多了位儿子，知道梁照生在家里有个契弟，只是他没见过，不晓得长什么样，叶芝兰很早就想拍照片寄给他看，一直被各种事耽搁到现在。


    转眼林三易十六岁。


    这年他本该去谢契，但家中收到一封陌生人的番批，从暹罗送来，署名不是梁家阿爸。


    梁照生已经十九，做了好几年的工，赚得不是很多，但足矣养活林三易，送信员送信来时他不在家。


    林三易识字，最开始是梁照生教他的，后来村里有教学先生开小学堂，他也跟着去上学读书。


    以前都是梁照生念给叶芝兰听，这是林三易第一次念。


    他念了几句察觉不对，停了嘴急忙往下看，慌乱的神情让叶芝兰愣神。


    她原本在一旁晾衣裳，见状凑近去看，上扬的嘴角有些牵强，抖着声音问林三易：“三二，是谁寄来的？说了啥呀？”


    林三易抬头眼睛已经湿润：“阿妈……”


    叶芝兰踉跄一步扶墙：“没事，你说，阿妈承受得住。”


    梁家阿爸先前都在给人做工，前两年开始自己当工头，赚得钱多一些了，便打算自己做一点小生意。梁照生还没出生他就被迫漂洋过海，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回家，这一去就是十九年。


    林三易哽着声往下念。


    他生意做的还算不错，有闲暇也会去给以前的老主顾修缮房屋，一月前帮人修房子时不慎摔下，当场死亡。


    他的生意和后事都是那边结识的好友帮着料理，牌位经过同乡同意后暂时供在他们家祠堂外侧，等梁家人去接。


    家中长辈去世，林三易谢契之事被往后延，理事阿婆带着他拜过土地伯公，将他再契三年。


    梁照生自出生就没见过阿爸，但阿爸时常寄东西银钱回来，他心中有恩，却也没有生出过多的情绪，听闻噩耗只是愣了片刻，随即看向母亲与契弟，自己就做好了决定，他说：“我去接阿爸回家。”


    下南洋六死一生三回头，红头船要坐一个月才能到，叶芝兰怎么舍得让梁照生走。


    但她知道梁照生性子，决定了的事不会回头，于是夜里进了林三易屋，拉着他跟他说：“三二，你劝劝阿哥。”


    林三易虽懵懂，但也知道他在这家是什么身份，和“童养媳”没什么区别，叶芝兰劝不动梁照生，他怎么能劝得动呢。


    可他也担心，也不想梁照生去。


    叶芝兰见他不说话，继续开口说：“三二，你阿哥对你好，也听你话，你同他说说。”


    海路凶险，这一去都不知道往后得不得见，倘若……倘若梁照生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她想都不敢想。


    林三易年纪不算小，这些年被梁照生和叶芝兰照顾得好，所以有些事情依旧懵懵懂懂，寻常人家到了他这个年岁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他要是个女孩已经孩子落地了。


    叶芝兰拉着林三易的手教：“他若真不听劝，你就求求他……”


    林三易听懂了意思，这时房门却突然被推开。


    梁照生洗漱完，拿了条湿布进来，径直递给林三易：“擦擦脸。”


    林三易接过，听话照做。


    “阿妈，三二还小，你别同他说这个。阿爸孤身一人在他乡，若不去接他回来我寝食难安，现在海路没有以前那么危险了，近些年多少人来往都没问题？我到了地方马上向你们报平安，你和三二安心在家。”


    拧不过梁照生，隔日他就收拾好了行囊。


    梁家阿爸过世的消息传遍这个小村，梁照生要过番接他阿爸牌位回家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邻居都过来跟他说句话，要他一路顺利。


    临行前去拜了土地公，叶芝兰千交代万交代，要他上船前一定拜一拜妈祖娘娘。


    梁照生行囊带的不多，中间隔着村里好些人，林三易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不说。


    有人在边上小声嘀咕，说怎么梁照生要走了林三易一点反应没有，嘀咕声传进林三易耳朵里，他当没听见。


    可当人群之外的梁照生转过头，眼神看向他时，林三易突然觉得好难过，好想哭。


    出村要过桥，桥的这头站了许多人，桥的那头只有一个梁照生，林三易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拨开人群朝他的方向跑。


    叶芝兰吓了一跳：“三二干嘛去！”


    她伸手没拉住林三易。


    林三易没控制住，边掉眼泪边喊：“梁照生！”


    自八岁那年相识，这是林三易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梁照生转身回头，丢下手中的提包张开双手。


    林三易撞进他怀里，梁照生被撞得后退两步，手却没松开，紧紧抱住林三易。


    他眼眶是红的，手也在抖，带着哽咽声说道：“三二，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小时候大人都说，他们俩是契兄弟，长大后若是有情正好，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


    梁照生从未对林三易说过什么喜欢，甚至以前还跟林三易说过要是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跟家里说，梁照生会以兄长的身份出面，去女方家替他提亲。


    今日分别在即，梁照生第一次越界，抱紧了林三易跟他说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


    等我回来。


    林三易眼泪直掉，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点头，过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我、我等你。”


    “我和阿妈在家，你、你放心，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


    “到了要报平安。”


    梁照生视线看过桥对面那些人，又落到林三易脸上，抬手擦了擦他的脸。


    “好了，别哭，那么多人看着。”


    林三易皮肤白，长得清秀，真真有十分好看，梁照生多看了两眼：“三二，我走了。”


    他止住的眼泪听见这话又想掉下来，不过这回憋住了，点了点头：“你走吧。”


    去一趟，一月有余，再在那边歇歇脚逗留几天，回来一趟又是一月有余，这样算来的话，梁照生这一去至少要三月。


    三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阿爸不在，阿哥也要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男人，林三易在心中暗暗想，没有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他会照顾好芝兰阿妈的。


    叶芝兰红着眼，悄摸扭头抹了抹眼睛，她刚得知丈夫意外身亡的消息，心里正难受着，儿子又要走了。


    乡亲看着于心不忍，想着说点什么让她高兴一下，便凑到叶芝兰耳边，小声问她：“照生和三二感情看着很不错呀，是不是等照生回来，我就能吃上你家喜糖了？”


    叶芝兰望向桥对面，看见林三易往回走，又看见梁照生视线一直追着他，瞧着是颇有些意思。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心思叶芝兰清楚，梁照生长大后对林三易什么想法她看得出来，只是三易年纪还小，人也傻乎乎的，等他长大一些再看吧。


    她心中叹气，回答道：“现在还小，不讲这个，等他大了再自己决定，三二也是我的儿子，倘若以后他有合眼缘的，我也给他办。”


    邻居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八九不离十了，有这么两个好儿子，你以后可有福气。”


    叶芝兰点头应声，朝梁照生挥了挥手，梁照生又看了几眼才转身离去。


    林三易走近，伸手去扶叶芝兰：“阿妈。”


    他刚哭过，眼眶还是红的，脸也红，叶芝兰拍拍他的手：“走，我们回家。”


    人群散开，一切归于平静，桥上只剩两只在互相追逐的小狗。


    这个小村好像从来没生活过一个叫梁民山的人，他的离去没有多少人记得。


    年轻一辈的人不认识他，年老一点的已经忘了他，只有叶芝兰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捂着热米粿笑着从桥那头朝她跑来的少年。


    成亲时许下相守白头的誓言，终是有人失了约。


    第3章 批信


    梁照生过番第一个月，林三易去木雕纺当了学徒，师傅是位中年阿伯，为人亲和，待林三易很是不错。


    芝兰阿妈说学门手艺好，将来不愁没饭吃。


    林三易觉得木雕坊离家近，他能每天回家照顾阿妈。


    其实阿妈没什么能让他照顾的，林三易就是念家，他不能离家太远。


    雕刻他还没上手，刚开始学只能跟着师哥学描金，木雕坊接的活儿大多都雕神像，关二爷尤其多。师傅负责刻像，师哥大多时间在刻字刻对联，他刻完了林三易再拿去描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