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他们走过去，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抬手挥了挥。神情担忧紧绷着的众人看见，虽然眉眼间的悲伤仍在，但显而易见放松了些许。


    “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都说了，我会等山吹同学回来。”


    他边走边对跳到肩膀上的家庭教师提议说，“对了，我以后也给山吹同学写信吧，等她回来就可以告诉她我这些年发生的事。这次时间很长，光用脑子记的话，我的记忆力完全不够用啊。”


    “……”里包恩无言默然。


    沢田纲吉的脚步却逐渐轻快起来，从里包恩的角度，只能看见弟子恢复至往日的神情，笑容灿烂柔软，连语气都和过去别无二致，说：“放心吧，我本来就很习惯等待了啊。”


    第242章


    【你离开后的第一年


    时日初秋，天气晴朗。


    山吹同学，我们从十年后回来了。玛雷指环被封印，彩虹之子复活，他们说这样恐怖的未来不会再发生了。


    生活好像又回归了从前的样子，上课，放学……许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真让人不适应啊。


    妈妈说附近有地方发生了地震，所以一批学生会转到并盛中学，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学校里你的家族有人过来了，我没有见到她们，只听里包恩说她们把你的学籍转回了意大利。同学和老师们都以为你要回国读书，我怀疑这是里包恩给你找的请假理由（划掉），虽然觉得仓促和惊讶，但都被说服了。


    很多事情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啊，不管是我们在十年前的经历，还是山吹同学你的暂时离开，好像很简单就会被新的东西盖住。


    狱寺和山本君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总是假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有大家，总是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的样子，有时候说错话就会忽然沉默下来。


    其实没有必要的。


    ……山吹同学，我有点想你了】


    ……


    横滨市的天依旧风和日丽。


    中原中也睁开眼，自床上骤然坐起身，双脚踩到冰凉的地板时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自己居住的公寓，低头，看见的却是自己前往十年后时穿的那身衣服，衣角被火炎烧灼过的焦黑都清晰可见。


    转头，未拉严实的窗帘外，天光明亮。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是真神通广大啊，竟然就这样将他送了回来，还敢把他拉进一场梦里。字字句句，说那么多本来已经没必要考虑的东西。


    明明就这样一走了之，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说丢就丢，却用这种方式，操心他要走的路。


    还是为什么这么残忍，连过去的痕迹都不愿意留下。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洗漱换了身衣服，前往港口mafia的总部。


    五栋大楼所在的位置依旧醒目，途径街道，他没有看到什么不该有的混乱发生。


    中途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员明显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结账的动作却机械又精准。


    这些据说是被首领的异能力操控的叛徒，间谍，依旧勤勤恳恳在工作。


    中原中也目光定定地看了收银员片刻，直到对方察觉到不对劲，拾起往日警惕从全自动的身体肌肉记忆中回过神来，才收回目光转过身。


    ……那份操控没有失效，他不知道首领已经离开了。


    来到总部后，一路所见的港口mafia成员恭敬低头行礼，神情也没有半分异常。一切都井然有序，和过去别无二致。


    中原中也自其中穿梭而过，走入电梯，转身自逐渐拔高的视野中垂眼俯瞰到了整个横滨的景象。


    港口边的集装箱整齐码放，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守在仓库边，横滨的市民们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更远处，未来港的大型游乐园像是一张彩色的名片，色彩分明地招揽游客。


    两边景色交错，怪异又和谐的塑造横滨这座城市的风格……以及清晰无比地烙印下了某个人的印记。


    要如何才能抹除至一干二净？


    无名的情绪在心头沉积越来越重，直到进入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雕花的厚重木门推开，显露出里面仿佛等候已久，抬眼看来，神情沉郁的森鸥外。


    “中也君。”他问，“首领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寻常的询问，这样凝重的，确定的语气，分明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在这个风平浪静，所有事情都仿佛和昨天没有区别的横滨，对方和他一样自平静的幻象下早早捕捉到了真实。


    中原中也停顿了片刻，也或许是很久，但最终他还是听见自己低哑的，干涩的声音说：“首领她，离开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办公桌旁文件跌落在地的声音也同步响起。中原中也确定面前的港口mafia负责人听懂了，因为他从没见过对方那副神情空白，近乎凝滞的样子。


    许久后，森鸥外才像是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说，“中也君，这个笑话可不好笑，除非她自己找死，否则谁能杀得了我们这位首领？”


    是啊，谁能杀得了呢？


    只有她自己选择抛弃身后的一切，决绝无比地奔向死亡。


    那股重量终于彻底坠落，心脏泵出的血液无比鲜明，剧烈地自血管中奔流而过，穿透四肢百骸，爆发出迟来的庞大悲伤。


    mafia是唯首领一人掌控的极端暴力组织，如同野外游荡的狼群。当他们的首领死亡，其余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直至让敌人付出翻倍的代价，抑或最后一人的血流尽。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我该去向哪里为夺走了我们首领性命的你复仇。如果报不了仇，又如何做到就这么忘记，丢下一切不管，走向未来？


    真是残忍啊，“……首领。”


    ……


    可是一切掩盖得再好，风波依旧会降临。


    横滨的动荡来得迟缓而无声，无波无澜的海面下涡流重重，只是大部分人依旧无知无觉，唯有没入海水深处的人，才能最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风起云涌。


    坂口安吾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失去了一位具有极其恐怖威慑力的存在，后果短时间内还无法体现出来，毕竟对方能留在横滨的时间本来就少之又少。


    可对于异能特务科来说，有着一位可争取超越者为首领的港口mafia ，和完完全全落在了一个以利益为首的家伙手里的港口mafia ，不可同日而语。


    第不清楚多少次加完班，终于能在黄昏还未彻底褪去的时候，顶着残阳走入Lupin酒吧。但还没走近，看清坐在位置上的黑发少年后，他先一步愣住了。


    “太宰君？”他讶然道，“你终于回来了？”


    坐在吧台前缠着绷带的少年，显然是他熟悉的朋友，而不是那位未来长成了另一副模样的风衣青年。


    对方此时正趴在吧台上，伸手点着酒杯里的冰球，压下去，浮上来。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澄黄的酒液，仿佛那能给他带来多少兴趣似的，听见声音后才转过头来，恹恹打招呼道，“哟，安吾。”


    在他身侧，织田作之助也正坐着，慢慢啜饮杯中的液体。整间酒吧只有他们三人，气氛却沉闷地仿佛随时要有一团浓重的阴云自头顶压下来。


    坂口安吾咽下了许多本该有的询问，默然片刻，也走过去坐下了，将公文包放在身侧。


    那位首领身上的关注度远比他想象得更多，不知什么时候起，暗地里真真假假的消息就流传开了，不过能落入他耳中的，多少也有些真实度。


    这些消息中，无论前因后果如何，总有一个结果是确定的——她已经消失了。


    这样的结局下，和她距离最近的太宰君情绪不好显然也是正常的，虽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位不怎么着调的少年朋友，竟然会有这种时候。


    可哪怕是他，有时自回忆中看见那位年少的首领，那个自枪声火海中回过头，却始终轻快从容，强大无匹的女孩，有时也会心生片刻恍惚。


    这样一个人，会如此轻易就离开吗？


    留下来的台风尾仍让横滨动荡，本人却消失得如此悄无声息，仿佛黑色的天空隐没于黎明。


    “安吾，安吾？”


    声音自耳边传来，坂口安吾这才回过神，发现太宰治在跟自己说话。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 ，暗道自己真是熬夜熬太多了，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如此清晰地想起那位首领的样子，勉强提起精神转头问道，“太宰君，你刚才说什么，麻烦再说一遍吧，我没听清楚。”


    “我说，你最近究竟加了多少班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要比熊猫还浓了啊。”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随意，像是又变回了过去的样子，“那些大人物的势力分割就算再复杂也该结束了吧。”


    “太宰君，你都知道了吗？”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坂口安吾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一会，又道，“你应该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