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姑你放心。”他放下茶杯，露出安抚的笑容，“那次就是个意外，我在日本一切安好。”抬眼环顾四周：“姑，姑父呢？还有阿砚、阿越，怎么都不在家？现在不都应该放假了？”


    沈姑姑往茶壶里续着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慈爱的面容：“你姑父学校国庆有活动，要留在那里组织学生。阿砚和阿越跟同学去上海玩了。”她放下水壶，“你要是提前说一声要回来，那两个小子肯定赖在家里等你。你这次待多久？我这就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别，姑。’沈渊连忙摆手，“我就在北京待两天，之后要带琴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别耽误阿砚他们玩。”


    沈姑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是该带你朋友好好玩玩。长城啊，故宫啊，颐和园之类的你都领你朋友出去看看。”


    琴酒在一旁听着，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浪头击中，胸腔里突然掀起一场海啸——惊涛拍打着肋骨，浪花溅落在五脏六腑。


    仔细回想沈渊受伤的事情好像真是在一个月之前，可是……


    那些与沈渊共度的日日夜夜，此刻化作千万吨海水倒灌进他的意识，将理智的堤坝冲得摇摇欲坠，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存，此刻却像退潮时裸露的礁石，突兀地矗立在名为“一个月”的浅滩上，他确定他和沈渊确定关系以来已有一年多了，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现在才想起来，沈渊到东京交流的期限是一年……


    琴酒觉得自己的记忆像被撕成两半的胶片。


    一半是确凿的时间线——沈渊的交流期、枪击案的发生时间；


    另一半是真实存在过的三百多个朝夕相处的日夜。两种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撕扯，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刺眼。


    身旁的谈笑声忽远忽近，琴酒看着沈渊生动的侧脸，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清醒。或许东京的一切才是幻觉？又或者此刻的温馨才是梦境？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谢绝了姑姑的晚饭邀请，沈渊带着琴酒回家，此时沈渊并不知道琴酒已经对时间的概念动摇了。


    回家后，沈渊拨通了周明的电话。告诉周明自己已经回来了，明天准备去看看大阅兵，并表示他的男朋友也和他一起去。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笑道：“我就猜你一定会回来！正好给你留了两张观众席的票。”顿了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把票给你。”


    “哪能让周秘破费，”沈渊笑道，“你不是江苏人吗？我在这也算是东道主了，这东道主总得尽尽地主之谊不是？晚上我请周秘吃饭呀。”


    “哪能让你请呀。”周明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是外长想见见你……不过要保密。”言外之意就是这顿饭不能带家属。


    沈渊吃惊道：“见我？为什么？这……”沈渊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贡献了那么多黄金，又引荐了那位‘技术顾问’……”周明意味深长地说，“你的贡献上面都记着呢。要不是这几天那位很忙，说不定你还能见到呢。”


    “别别别！”沈渊赶紧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那福气太大了，我怕受不住。”


    周明被逗笑了：“少贫嘴。晚上六点，『钓鱼台18号楼』，到了报我名字。”


    挂断电话，沈渊看向坐在一旁的琴酒。银发男人墨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沈渊觉得凭琴酒的听力，应该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老板，晚上你得自己吃饭了。”沈渊无奈道，“周秘书约我，不方便带你。”


    琴酒倒很平静：“那就点外卖。”他对种花的外送速度相当满意，“点苏州菜。”


    安顿好琴酒后，沈渊换了身正式的深蓝色西装。临出门时，琴酒突然叫住他，伸手调整了下他的领带：“别紧张。”


    “我哪有……”沈渊话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手心确实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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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种花之美1


    暮色中的钓鱼台国宾馆静谧庄严，银杏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沈渊在18号楼前报出周明的名字时，穿着挺括中山装的服务员微微欠身：“沈先生，请随我来。”


    包厢门开时，暖黄的灯光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周明正给主座的中年男子斟茶，金丝眼镜反射着壁灯的光晕。


    沈渊脚步一顿——那位穿着藏蓝立领衬衫、眉宇间凝着不怒自威气度的，不正是新闻里常见的外长？


    旁边那位西装革履、两鬓微霜的儒雅男士，想必就是驻日大使。


    “小沈来啦。”周明放下紫砂壶，笑着引荐，“这位是外长，这位是咱们驻日的王大使。”


    沈渊手心沁出薄汗，上前两步规规矩矩鞠躬：“首长好，大使好。”


    “坐。”外长推过一盏茶，看出了沈渊有些紧张，外长眼角笑纹舒展开来，“沈同学不用紧张，我们也没多长个鼻子眼睛的，就当和普通朋友出来吃个饭。”青瓷茶盏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尝尝，正山小种。”


    沈渊双手接过茶盏，嘴上干笑心里想到怎么可能当个普通人呀，只感觉心里扑扑的，我这也算是出息了呀。


    大使为缓解气氛，特地夹了块红烧肉到沈渊碟里：“沈同学也算是年少有为啊。他去大使馆几次都是小周接待的，我总是没赶巧见到他，这次也算是和外长一起见了回咱们这个小英雄，哈哈。”


    沈渊笑着吃了一口红烧肉，肉质酥烂入味，酱香里带着微微的甘甜。


    席间四菜一汤：葱烧海参油亮弹牙，清炒时蔬带着镬气，西湖醋鱼的芡汁酸甜适口。


    外长聊起日本令和时代的文化政策时，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换上一盅佛跳墙，掀盖时浓香四溢。


    其实整桌菜不算什么特别精巧名贵的菜，但是胜在厨师手艺好，将每道菜的味道都做到了极致。


    “听小周说你好这口。”将要散席的时候外长突然推来一个锡罐，罐身龙纹浮雕下印着“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的篆刻，“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次给你带了一斤，不要嫌弃呀。”


    沈渊指尖发颤，他觉得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他唰地站起来：“首长，我……”


    “坐着说，我们就是先聊天，这里没什么领导。”外长抬手虚按，“你们搞科研的比我们更需要清醒头脑。”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你在东京那些‘兼职’如何其实不重要，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沈渊看着外长认真的神色没有再拒绝，接过了礼物还说道：“请您放心，我心系祖国，一定会为祖国再尽微薄之力的！同时也会保障自身安全。”


    离席时周明送他出来，穿过长廊才拍拍沈渊的肩膀说道：“你小子真是好运呀，这茶上次还惦记呢，这次就得了一斤，不错不错。”


    沈渊知道周明其实说的是他见到了外长运气不错，这次表现也不错，但是这不便多说。


    沈渊举着茶笑了笑说道：“这次回日本周秘就等着我请你喝这茶吧。”


    周明笑道：“那我是很期待了，”突然塞来两张烫金观礼券，“前排位置，欢迎你带家属来看阅兵。”


    夜风拂过国宾馆的松柏，沈渊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静谧。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鞋柜上整齐摆放的拖鞋。客厅里，琴酒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德文原版书，听到声响也只是抬了抬眼。


    “给老板看一个好东西！”沈渊献宝似的举起茶罐，锡罐在顶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琴酒这才抬眼，目光在那古朴的罐身上停留片刻，猜测道：“这就是你上次说的好茶？”


    “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去年产量都不到六百克。”沈渊已经兴冲冲地往茶室走，“我去烧水，给老板冲一个试试，你就知道这东西的好了。”


    阳台的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琴酒注视着沈渊雀跃的背影，青年哼着走调的小曲摆弄茶具的模样，比任何名茶都更让他移不开眼。


    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琴酒不想再深究他不理解的时间概念，起身跟了过去。


    沈渊坐在方桌前，一方老船木茶台泛着温润的包浆，墙角立着个斑竹茶柜，里头整齐码着各式茶罐。


    “水要三沸。”沈渊专注地盯着红泥小火炉，铜壶里的泉水正发出细微的松涛声。他手腕一翻，滚水便如银练般注入白瓷盖碗，沉睡的茶叶瞬间苏醒，在碗中舒展成苍翠的叶片。


    琴酒倚在窗边，看着沈渊行云流水的动作。青年修长的手指衬着青瓷，宛如玉雕的茶具活了过。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散开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岩韵——似雨后青苔的湿润，又带着炭火烘焙后的醇厚。


    “尝尝。”沈渊将茶汤斟入品茗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月光下泛着金圈，“第一泡最珍贵。”


    琴酒接过茶杯，茶汤入口的刹那，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先是岩壁的凛冽，继而化作蜜糖般的甘甜，最后喉间竟泛起一丝清凉，像雪水漫过火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