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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页

    玉念又回身看谢昭,谢昭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别怕。”


    玉念深吸一口气,眼眸湿润着,等着董郎中发问。


    接下来的问题诸如如何浆洗衣服,如何煮饭,如何区分鸡鸭,这都是董郎中在听过谢昭的叙述后针对性的发问。


    玉念并不是完全说不上,只是说的磕磕绊绊颠三倒四。


    说到最后,玉念也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她有些难过地扑到谢昭怀里,不肯把脸露出来。


    谢昭把她抱去屋内,安抚好后才又出来。


    董郎中一下下捋着胡须,面上愁容不展。


    谢昭刚坐定还未说话,就听董郎中说:“难。”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丝线,“脑中记忆本该如这丝线一般,一条条一件件,从头至尾,条理清晰。可尊夫人脑中……”他把丝线打乱,团作一团,又用剪子随意剪了几下,并把掉落的线头扔掉。


    最后手中只剩一个杂乱的线球。


    “尊夫人脑中记忆,如同此物。”他伸手拨弄:“有些记忆藏在深处,便是再也找不回了,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杂乱,但略有头绪。”


    “比如夫人忘记自己姓杨,就是因为这记忆不常被提起,掩埋在深处,只是经过大人一提醒,线头出线了,夫人就暂时记起了,可若是长久不提,还是会忘。”


    董郎中问谢昭:“大人,是想让尊夫人恢复到什么程度?”


    谢昭反问:“先生能让她恢复到什么程度。”


    董郎中面上愁容加重:“实话说,我没有把握。”他觉着那团散乱无章的丝线:“能恢复多少,能记起多久之前的事,我都没有把握。”


    谢昭从他手中拿过那团丝线,看着线条交错,内里幽黑,不知在想写什么。


    他问董郎中:“先生,这错乱的记忆影响她的健康吗?”


    董郎中摇头:“那到不会。”


    谢昭缓缓吐气,随后说:“记忆方面,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董郎中起身:“我做些准备,两日后上门施针。”


    -


    直到入睡前,玉念都是闷闷不乐的。


    晚饭桌上有小肉丸,糖醋排骨,她都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了。


    当然,按理说丁忧期间是不能食荤的,但谢昭不在乎。


    洗漱后玉念窝在谢昭怀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晃了晃。


    “叔叔……”


    “嗯?”


    玉念抬起头,盯着他:“我是不是,忘记很多事情。”


    谢昭手臂曲起,头枕在上面。


    “嗯,是忘记了。”


    “有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吗?”


    谢昭用手指轻抚过她的面颊,“叔叔觉得,没有重要的事情。”


    玉念松了口气,捻起谢昭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打着转玩,忽然说:“叔叔,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啊?”


    谢昭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问:“乖乖,怎么会这么想?”


    玉念认真道:“因为我忘了很多事,我想,会不会我们之前就见过,只是被我忘记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慷慨地把一切铺上银辉,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轻轻起舞,屋子里一片静谧。


    床帐内光线幽微,只是玉念的眼睛格外的水润莹亮,她看着谢昭,其实看不清谢昭的表情,她只是盯着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只有几息时间。


    “许久之前,是见过的。”


    玉念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忘了,“那我们,怎么见到的,什么时候,叔叔,告诉我。”


    谢昭搂着她,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依旧平缓。


    “十几年前的事了,叔叔也不记得了。”


    玉念怔愣一刻:“叔叔也会忘记事情吗?”


    “当然啊,”他给玉念举例子:“人生漫长,数十年光阴,忘记的事比记得的事要多得多。”


    玉念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思忖着他的话。


    谢昭的身影仍在暗处,他手指轻划过玉念的脖颈。


    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叔叔,但是我还是想想起来。”


    谢昭罕见地迟疑,他问:“如果,想起来之后,发现记忆并不如想象中美好,怎么办?”


    他问玉念。


    问出口的那一刻,谢昭想,自己期望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玉念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


    过往的枷锁不知何时化作利剑,悬在他头顶。


    谢昭熟悉这种在利刃下生活的感觉。


    做天子近臣,做宰相之子,都是顶着剑生活,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那种紧张的,谨慎的,反复思量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说出口后会有什么影响的日子,谢昭非常熟悉。


    只是谢昭能承受那些剑刺下来之后的后果。


    官可不做,谢如明可以死,但谢昭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玉念。


    他了解自己,他继承了谢家人的劣根性。


    弑父杀侄,毫无愧疚之意,他内心肮脏阴暗,他像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模仿着人的模样,说着人的语言。


    谢家宅邸里满是肮脏的秘密,像是一个满是秽物的深渊,谢昭和家人一起在其中苟活。


    可他渐渐强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其他怪物被他吞噬,深渊中只剩他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孤独。


    而玉念,是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雪白绳索,是一片纯黑中刺眼的纯白。


    他不一定能爬出深渊,但他知道绳索在那,把他和正常人的世界连接在一起,这就够了。


    但如果玉念想起曾经的一切呢?


    发现他并不值得。


    绳索会收回去吗?玉念会离开吗?


    这是谢昭不能承受的后果。


    剑就悬在那,总有一日会刺下来,审判他,将他开膛破肚,剥去他的人皮,让他内里的肮脏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所以,在谢昭问出口后,他没等玉念的回答。


    他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玉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叔叔……我自己分得清,好的坏的,等我记起来,我自己知道好坏。”


    谢昭亲她发顶。


    “到时候玉念就知道,叔叔是个坏人。”


    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骗人,叔叔怎么会是坏人。叔叔是,最,最,最,最好的人。”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他身上,笑着说。


    绳索又抛下来了。


    在一片乌黑泥泞中,泛着莹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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