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也管不了。
他们的兵还刚出发,那十几二十人的小山贼早就化整为零,躲入人群中寻不到了。
章衡让壮仆在村里等候,自己挽着弓骑马来到一处他早就打探好的、作风不算差的小贼窝前,求见山贼头子。
那山贼头子曾经是个读书人,后来在家乡犯了事,才逃到了山中为贼。
山贼头子与村庄互相依存,不劫掠当地人,没有做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收买路财。
如果不是他麾下势力太小,只有十几个人,官府早就去招抚他了。
章衡请求拜见山贼头子,与山贼头子打赌:“我想招抚你们为护院。我们比射箭,若是我赢了,你们就归服我;若我输了,这一百两官银归你。”
自从沦落成贼,便不再称自己以前姓名,而是自称吴甲的山贼头子沉着脸道:“我凭什么要和你比,而不是抢了你?”
章衡笑道:“因为我赌你不想再作贼。”
吴甲道:“凭你,能让我不再作贼?”
章衡点头:“你投奔任何一个官宦子弟,他都能让你不再做贼。只是你不甘心为奴,也不信任他们。我以千金来博得你的信任。”
千金是泛指。章衡将自己背着的小包袱摊开,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两官银。
章衡道:“你可以抢了我,但从此以后,你只能东躲西藏;如果你归服我,这一千两官银仍旧属于你,你和你的弟兄们还有个从此不怕官兵围剿的好去处。”
吴甲讥讽地笑道:“你用这一千两就可以买下我了。”
章衡摇头:“我不是来买奴仆,是来寻求心腹。这些钱只是告诉你们跟随我有一个很好的未来,比射箭才是我招揽你们的方式。”
吴甲问道:“比一个射箭,我就能接受你的招揽?”
章衡道:“你能看到我的本事,也能看到我的胆气。”
吴甲从座椅上走下来,道:“那就比吧。怎么比?”
章衡道:“先比固定靶子,然后入山狩猎。我听闻附近有大虎伤人,敢不敢随我狩虎?”
吴甲眼神闪烁不定,低声笑道:“怎么不敢呢?”
这人一掷千金,又有狩虎的胆气,究竟要做什么事?吴甲很好奇。
……
不久后,曹暾得到章衡的书信。
他捣捣鼓鼓,把章衡的书信纸张拆开,看到了密信。
曹暾的眼睛瞪得之圆,就象是他求范仲淹,不想出门玩耍的时候一样。
曹佑刚结束习武,冲完澡回来。
他擦着头上的水问道:“子平说什么了?可还安全?”
曹暾保持着痴呆的表情,语气飘忽道:“他现在很安全,但之前可一点都不安全。他居然只身前往山贼窝,去收服了一帮山贼为他所用。因那些山贼躲避官兵的本事,他便能藏起来,不被他人所知了。”
曹佑擦头发的手顿住:“山贼?”
曹暾把信递过去。
曹佑用擦头发的布将湿漉漉的头发包起来,伸手接过信一看,嘴角抽搐道:“原本以为山贼只有十几个人,最后冒出三十多个人?!子平太冲动了!!”
章衡在信里唏嘘,突然冒出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曹暾给的钱够多,他都不知道怎么养了。
曹佑的心脏跳快了好几拍。你就在感慨这个?!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曹佑见曹暾也难掩担心,收起自己的震惊,安慰道:“事情已经结束,无事就好。有贼盗为手脚,子平应当能安全地回来。”
曹暾呆呆地道:“他现在是安全了,因为他已经把不安全的事做完了!”
曹佑沉默了一瞬,干巴巴道:“至少以后不会不安全了。”
曹暾抱着脑袋道:“我曾想过他们得到消息后会做什么。质夫所想的办法,我也想到了。我以为他们顶多和我想的一样,整理个地震自救小册子,要么暗中找人分发,要么揉进话本里写出来。我万万没想到,章子平竟会去玩命啊!”
就算章衡和章楶说要传谣言,曹暾也只以为他们是去外地收买一些人,在流民中传一些似真似假的谣言。他给了章衡很多钱,那些钱足以收买市井混混。
他万万没想到,章衡玩这么大,直接只身进入匪窝,收山贼为自己所用,用山贼的渠道往各地传递谣言。
山贼能躲避官兵,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他们要引诱人来自己的黑店入住,也很会向外传递假情报,才能骗到精明的商人。
章衡以山贼的名义行事,只要山贼不被抓到,别人就以为又是哪一伙山贼为劫掠散客商人做的坏事,想不到他的头上。
正好山东地震频繁,山贼借由这个风声惹得城里风声鹤唳,要借此混入城里小赚一笔,实在是太符合情理了。
章衡算计得不错,就是冒险。
曹暾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朋友们为了他的心血来潮冒险!
曹暾喃喃道:“我以后不敢多言了。”
曹佑叹了口气,把吓坏了的小侄儿抱在怀里,拍拍背安抚:“好,以后你不用多言。”
曹暾闷声道:“嗯。等章子平回来,我要骂他一顿。”
曹佑道:“我和你一起骂。”
曹暾继续闷声道:“嗯。我还要不理他,我要和他冷战。”
曹佑忍住笑:“好,我赞同。”
见章衡没事,曹佑惊讶一番后就没生气了。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敬佩。
他对历史中的章衡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曾经出使过辽国的状元郎。没想到章衡的性格这么激烈,自己真是小瞧章衡了。
曹佑也明白了为何章衡没有入朝为高官,而是一直外放地方。
以章衡的性格,恐怕仁宗和神宗都护不住他。
如果暾儿将来能当皇帝……曹佑想了想那个未来,不由提前为小侄儿头疼。
章惇就已经够令皇帝头疼了,再来一个章衡,小侄儿的头发都要愁白。
唉,章惇和章衡若是太过分,就请求小侄儿把他们都外放吧。
外放好啊,他们又能做实事,又不会让小侄儿烦恼。
曹佑在遇见章惇前,很希望自己能在章惇为相时有所作为。
现在?他希望章惇不为相也有作为。
章衡只将此事告知了曹暾和曹佑,对章楶和章惇都没有完全告知,只说自己收留了一些不愿意当山贼的流民,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那帮山贼是真的很有本事。
在曹暾接到书信后没几日,京城中就传起了谣言。
青州地震,登州地震,是龙脉翻身。接下来,就是龙脉的源头,京城该抖一抖了。
有算命的瞎子掐指一算,京城下个月就要地龙翻身。
而当官兵去寻那个妖言惑众的算命瞎子时,那算命瞎子走入了汴京的下水道,就这么没了踪影。官兵守在了汴京下水道的几个入口,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人出来。
官兵又去寻算命瞎子曾经的住处,周围的人居然说从未见过什么算命的瞎子,根本没有这个人。
本来官兵不去找算命瞎子,京中百姓只是听个稀奇,没放在心上;现在京中大张旗鼓将其列为逃犯,京中便人心惶惶了。
赵祯得知此事后,知道自己下了一步臭棋,后悔不已。
若是以往,赵祯只会当没听过传言,冷淡应对此事。
但他刚刚又被弹劾了。
谏官说最近多灾多难,青州、登州地震,京畿已经连续两年干旱,妖风四起,定是天人感应在预警。
正好曹暾的文章引发的讨论皇帝好色的风潮还没过去,谏官便纷纷进言,让皇帝修身养性,不要太倚重外戚。
他们尤其点了张尧佐的名。
张尧佐无才无德,却因为是张美人的叔父屡次被皇帝提拔。皇帝应该远离张尧佐这样的小人,这样妖风就会散去,大宋的灾害就会减少。
赵祯夸赞了谏官,但搁置不提。
他正心里不舒服,京中居然传起了地震的谣言。
赵祯震怒,身为帝王的警铃立刻敲响。
先有谏官以天人感应,大宋多灾劝他不要太重后宫美色,之后京中便有了天灾的谣言。这难道是有人故意在制造舆论,动摇他的统治?
赵祯立刻让人严查。
可那人实在是太狡猾,竟然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京城禁军本来就武艺荒废。在李昭亮、曹琮、狄青为禁军三帅后,才开始整顿军纪。
但禁军因循纵弛多年,短短时日难以扭转。他们又只是去抓个算命的瞎子,便没有多用心。
京中谣言几乎月月有日日有,危言耸听的流言多了去了,谁都没把这件事当一件大事。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居然思虑过重,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于是人没抓到,赵祯还因为太过严肃处理此事,让谣言传得更凶了。
禁军三帅因此全部被罚。
赵祯又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曹皇后示意曹家传谣言,以和张美人争宠,好让他不提拔张尧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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