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道:“那之后的蜀地百姓可能会轻松许多年,但服徭役的那代百姓呢?”
范仲淹和尹洙都惊讶地看向曹暾。
曹佑也看向被苏洵抱在怀里的曹暾。他脸上的神情如退潮般褪去,潮水却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眼眸牢牢锁住,不漏出一星半点。
苏洵愣住。
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曹佑问道:“暾儿,你如何想?”
范仲淹和尹洙都没觉察到,他们已经屏住了呼吸。
曹暾本来只是提醒苏洵,别脑袋一热就支持主战,结果发现主战会伤害蜀地的利益时又后悔不已,来回横跳,当下一个……当另一个苏辙。
没想到,回旋镖被扔了回来,还是他最亲爱的小叔叔扔的。
曹暾不满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看出曹暾眼里的气愤,失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
曹暾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不说的?若有能将,能打,就牺牲当代;若不能打,就积攒力量,忍着恶心求和当乌龟,寄希望于下一代。祖先就是要为先,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才会指望子孙比自己厉害,去承担自己担不住的责任。”
他当皇帝的时候,西夏要入侵,辽国也不老实,南边还有交趾虎视眈眈,是他想苟就能苟住的吗?
他的目标是当命长一点的宋哲宗,有打进来的就打出去,只是自己不想、也没本事太厉害,当不了振兴大宋的千古明君,救不了已经积重难返的大宋。
可他没想过当徽钦二宗,谢谢。
“自己……承担责任吗?”苏洵若有所悟,眼神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之中,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微小的变化,曹暾读不出来,范仲淹能读出来。
他擅长识人,推举将相人才无数,几乎没有看错过眼。
他能看出来,苏洵如果能走出迷茫,或许将来又是一位将相了。
宋朝不缺将相,只是将相们都各有主见,常常力使不到一处去。宋朝缺的,是与将相一般有才华、有决断的君王。
没有人掌握缰绳,纵然拉车的马再是神骏,马车也跑不快、跑不稳。
暾儿长大后,会变成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牢牢拉住缰绳,让所有骏马都往一处跑的君王吗?
三岁看老,他能看着现在的曹暾,看到未来的明君吗?
苏洵离开前的一夜,好几人都失眠了。
曹佑也失眠了。
曹暾失眠了能去骚扰小叔叔,小叔叔总不能来打扰年幼侄儿的睡眠?
他无奈,只能披着衣服走出院落,在月光下驻足,仰望明月。
明月照耀古今人,前世今生的他也沐浴在同一轮明月下。
前世种种,在曹佑已经接受此生后,时隔多年,再次在心底翻腾。
曹佑前世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
去掉最后几个月,他与君王堪称明君名将的鱼水典范。君王对他信任纵容,恩情到他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因为死得太快,纵然他心里有岩浆般的痛苦,但那痛苦没有折磨他太长时间,没能为他今生烙下太过绝望的痕迹。再加上他还有一个脆弱的小侄儿要养,没空多思。
如今再次想起来,前世种种更加遥远,只有那遗憾深入骨髓,纵然剥皮拆骨也难以拔出。
比起恨意,比起愤怒,比起失望,他最终留给今生的,只是遗憾。
曹佑披着衣服站在一池潭水前。
微风轻抚水面,吹皱一池银纱。
他轻轻拍着亭子的栏杆,小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今生若弦断,可有人会听?
屋内,曹暾手脚都伸出了被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错过了拆穿小叔叔身份的绝佳机会。
一觉睡醒,苏洵该离京了。
二狄和三章都早早来为苏洵送别。
张载摘了柳枝,赠送给苏洵。
苏洵见着一众友人,哽咽道:“洵将别离了,保重。”
“明允,保重。”
一众大小友人抱拳作揖,送别客船离开岸边。
苏洵哽咽的时候,岸上也有人在落泪。
曹暾没落泪。
他思索着以苏洵的本事,恐怕没几年就要回京,你们哭个啥啊。
他东张西望,困惑地在送别的人中发现了许久不见的程颐。
等等,程颐怎么混了进来,还哭得情真意切?
见曹暾困惑地看向程颐,曹佑压低声音为曹暾解惑:“程颐向明允求亲,已经初步定下。正好明允在河南府为官,恐怕到了地方就会定下。”
曹暾瞪大了眼睛。谁?和谁求亲?
曹暾不敢置信地看向客船。
这次送别,一直躲着不见人的程夫人和苏八娘也戴着纱帽与众人告别。
曹暾这才发现,苏八娘的手挥舞得特别起劲,一看就是在岸边有她在意的人。
啊,不是,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虽然程颐年纪的确和苏八娘差不多,又常在向张载学习的时候,向苏洵讨教学问,知道苏八娘也正常,但这配对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曹暾怜惜苏八娘,但他不可能插手苏八娘的婚姻,就只是督促苏洵上进。
苏洵很爱苏八娘,他已经吃过亏,下一次找人家肯定会擦亮眼睛。只要他有本事,苏八娘的未来就不会差。
其实如果历史中的苏洵若是已经当官,或者苏轼和苏辙已经当官,程家也不敢太作贱苏八娘。
但曹暾虽然没能插手,暗自还是想过苏八娘能不能在自己小伙伴中找一个靠谱的。
他的小伙伴中,似乎没有在历史中留下苛待妻子恶名之人,在封建社会,都算得上良配。
他脑补过小叔叔。
但小叔叔只把自己当长辈,苏八娘偶尔出现,也以晚辈礼对待小叔叔。
唉,小叔叔,木头。
他又琢磨章惇会不会和苏轼成为一家人。
但章惇一来,就只知道折腾他,根本没注意苏轼还有个姐姐,完全是孩童脾气。
唉,惇七,木头。
他还想过狄咏也不错。他不知道历史中狄咏的婚姻情况如何,但狄咏长得帅啊。说不得苏八娘多瞅几眼,就看上狄咏的脸了。
可苏八娘几乎不和狄家人相处。连狄诤那个小孩,苏八娘都会避开。
她似乎不太愿意接触狄家人。
曹暾明白了,虽然苏洵可能不“歧视”狄青是底层兵卒出身,但程夫人肯定不愿意女儿嫁给面有刺青的将领之家,认为他们家的家风肯定不会太好。
但为什么是程颐啊!
因后世程朱理学实在是太要命,曹暾怎么想又来个程家,肯定不是良配。
他满脑子八卦,连离别之情都淡了。
苏轼和苏辙在船头号啕大哭,曹暾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去后,曹暾缠着曹佑询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曹佑十分无奈,道:“你还是幼童,明允怎会和你说女儿婚事?”
曹暾踩在小叔叔的腿上,双手按住小叔叔的肩膀摇晃:“但他肯定和你说了,快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曹佑护住身体摇摇晃晃的曹暾,“明允认为程颐家礼数严格,是个好人家,不会与上一个亲家那样无礼。”
曹佑为曹暾解释苏洵的想法,听得曹暾面色复杂极了。
程颐最先并不认识苏八娘,而是与程夫人结识。
他在等待苏洵的时候,程夫人前来招呼。程夫人发现程颐与自己同姓氏后,哪怕一直避开众人,也不由将对娘家的复杂情感移情到程颐身上,对程颐多照顾了几分。
正好程颐跟随长辈来京城求学,并无女性长辈随同,所以生活上有点粗糙。程夫人一不忍二不忍,两人相处仿佛亲戚了。
苏洵又是个爱夸赞自己夫人的好丈夫,程颐听了许多程夫人以前独自教养儿女的事迹,回去后就向长辈感慨。
程颐的长辈得知此事后,对程颐口中的程夫人很是赞赏,认为程夫人教导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正好程颐在相看人家,虽然父母有意在姻亲中为程颐择取佳配,但文人有时候挺讲究姻缘天定。程颐正好与程夫人关系融洽,苏洵初次授官又是在程颐老家,苏家正好还有一个正在寻找婚配的女儿,岂不是恰好?
至于苏八娘曾经与他人退婚,这别说在大宋不算什么,在恪守礼数的程家,他们对是非黑白看得很重。男子因嫌弃女子家境悔婚,当是男子的错。女子娘家弱势,还能把此事办得十分周到,没有损害两家名声,更显得苏家是懂事理的人。
程家长辈便请苏洵喝酒,委婉地提了此事。
苏洵了解程家后,回家与程夫人商量,这次还带上了苏八娘,希望苏八娘也去选一选程颐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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