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祐话音未落,韩琦指着墙角:“此处算不上苦寒,也早就春暖花开。你要戍苦寒之地,得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
范纯祐:“……”韩公这样自嘲,他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韩琦道:“或许西北还能勉强算得上苦寒?”
与范纯祐、韩琦戍守的河间府同纬度的西夏兴庆府,狄诤拒绝了所有劝酒,只比了比射箭。
因狄诤射艺出众,长相更是出众,西夏设宴将军都对狄诤态度极好,要与狄诤携手看灯。
兴庆府也春暖花开了。西夏附庸中原风雅,庭院里栽种了春梅红桃。
夜晚在红梅粉桃间挂上华灯,人在花间灯畔行走,吹来的风仿佛变成了江南的微暖熏风。
西夏大将问狄诤:“此景与汴梁春景,可有几分相似?”
狄诤想不起汴梁春景,只记得他与曹佑、赵暾在望海县时的春景。
曹佾每隔一两月就要来探望他们。
那日正值庭院红梅粉桃盛开,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未老逝,十分有雅兴地在花间挂了灯笼。
曹佾弹着他的琴,摇头晃脑十分沉醉。自己和曹佑被逼着在花下舞剑。
赵暾使坏,指挥范纯祐等人摇晃花树,落了他和曹佑满头的花瓣。
章得象和张士逊合掌大笑,让张友正取来纸笔,给他们作画。
狄诤想起,那画已经挂在了瑞圣园的书房中。
“有几分相似。”狄诤回答。
此景似汉景,此地也本该是汉地。
狄诤折下一枝红梅。以兴庆府的红梅压成的花笺为贽,暾弟应该会喜欢。
梅枝轻晃,花瓣飘落。
扮作祖孙的范仲淹和赵暾猜中灯谜,赢下了一盏元宵节未卖完的花灯。
花灯挂在店家特意栽种的漂亮梅花树上,赵暾取下装饰着梅花图案的花灯,红梅花瓣落了一头一肩。
范仲淹笑着将赵暾头上肩头花瓣拂去。
腰佩短刃的赵暾晃了晃提着的花灯:“夫子,我想起弃疾和小叔叔曾在花下舞剑,舅舅故意弹错了节奏,让他们差点撞一起。”
范仲淹笑道:“是你书房中那幅画中景?”
赵暾点头。
范仲淹仔细捻着赵暾发间花瓣:“只是你舅舅弹错音的缘故吗?那画中摇晃花树的顽童是谁?”
赵暾正色道:“是夫子的儿子范天成!”
范仲淹哑然失笑。
赵暾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了。
年迈的祖父牵着他仍旧还是总角的小孙儿,行走在人群中。
范仲淹和赵暾在京城都很有名。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时,仍旧与当年两人买枣时一样,无人将他们认出。
此次灯节不仅猜灯谜,还有人评点进士们的策论。
若评点得好,正好在所挂策论附近的店家就会主动拿出彩头。
曹佑和章惇与他人不同,只挂着一卷策论。他们的策论旁围着的人却最多。
百姓听着旁边士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讲解,眼中惶恐散去。
狄青大将军打了胜仗,大宋即将与西夏重新谈判,他们心里却惶恐不安。
百官都在担心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会报复。边疆的战乱停不下来,他们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曹佑的策论,一条一条阐述西夏国内情况,论证大宋求和,西夏也不会和的原因——西夏国狭民穷,与辽国不同,他们如汉唐的草原蛮夷一样,每当国内物资不足以供给贵族奢侈生活时,他们都会南下东进掠夺,如一伙盗贼。盗贼不会因一点贿赂就收手。
盗贼不会停手,就只能砍断盗贼的手。
曹佑又在策论中阐述狄青的治军之道,这次战争的胜利是从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戍边时开始积累,到狄青厚积薄发,是必然发生的。只要大宋保持这个优势,大宋对西夏的胜利是常态,非侥幸之举。
若大宋要与西夏和谈,该剁掉了西夏的手,再与其开边贸,令其守好臣子本分。
汉唐能接纳万族,我大宋也能。蛮夷畏威不畏德,这才是礼仪之邦与蛮夷和睦相处之道。
百姓频频点头,议论纷纷。
曹鹏举所言极是!我们不怕了!家门口有一窝强盗,哪里能安心?就算短时间难熬一些,当西夏彻底平定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人群之外,范仲淹垂目看向身边提着花灯的少年郎。
暖暖灯火中,少年笑颜亦如暖光。
第162章 看千树花火
今夜也如元宵节, 无宵禁。
宋朝的宵禁虽不严格,瓦舍酒楼妓馆可以彻夜不息,平日大街上还是不准百姓晚上随意闲逛的。只有年节时分, 才会解除宵禁。
今日非年非节, 赵暾下诏, 特许不宵禁。
平日里恪守家规的贵族仕女们也能依照年节的规矩,上街赏灯了。
恰好进士发榜,许多人家都盼着榜下捉婿。
未婚女郎们头戴幂离或纱帽, 也去品鉴新科进士的文章,并透过文章去幻想进士的面貌。
她们知道写文章的进士可能就在人群中,便悄悄东张西望, 去猜测文章的主人。
在盲婚哑嫁的时代,未婚女郎们若能嫁得一个喜欢其文章、第一眼就瞧上其容貌的男子, 那不知道是多么幸运。
可惜, 她们最心仪的那位小郎君,已经高不可攀。
“瞧!”
有女郎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指向前方。
同伴视线投去,手中团扇遮住了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一位头上仅用玉簪束发的少年,正用指头轻轻转动灯谜灯笼。
寻常男子的发髻都要用布牢牢包住, 露出发髻会被视为失礼。那容貌极为俊美的少年却仿佛一位林间狂士,头顶挽着的发髻桀骜不驯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两位女郎都是官宦闺秀, 见惯了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竟一个发髻就让她们面红耳赤,移不开视线。
那俊美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炙热的视线, 转头看向两位偷看他的女郎。
他的眼睛被身旁人挡住。
曹佑皱眉道:“不要失礼。”
章惇语气轻浮道:“她们能看我, 凭什么我不能看她们。”
范纯仁才发现章惇在偷看未婚女子(章惇超大声:没有偷看, 我光明正大地看!), 赶紧用身体挡住了章惇。
郑獬等人才发觉有许多遮着面容的年轻女郎朝着他们聚拢,顿时面红耳赤。
郑獬已经成婚,略微好些,还能调笑身旁同伴:“你们若还没有定亲,可要抓紧展现自己的机会了。”
章惇倨傲道:“我还需展现自己?”
曹佑开玩笑道:“你们都是一甲,恐怕会被榜下捉婿,无须你们展现自己。”
王开祖年龄与章惇差不多,也还差几年才弱冠,但早有婚约,忙以袖掩面。
想考上进士,再求得佳偶的周之道红着脸反笑回去:“你不也是?”
曹佑干咳一声,道:“燕云未复,无以家为。”
众人本想夸几句,章惇拆台道:“别信他的,他姐姐正为他张罗着。他姐姐说了,不成家不准上战场。”
曹佑:“……”
众人思考了几个眨眼的时间,曹佑的姐姐是谁。
哦,曹皇后啊。
曹佑父母早逝,长姐如母,确实由不得曹佑愿意不愿意。
范纯仁颔首赞同:“不留血脉,如何上战场?岂不是令父母兄姐伤心?”
曹佑只能也以袖掩面:“你呢?”
范纯仁冷哼:“我儿子都三岁了!”
曹佑:“……”范纯仁看着与章惇一般稚嫩,真不知已经为人父。
众人调笑之后,感情融洽不少。章惇也终于融入了其中。
他们放下袖子,大大方方展现自己的容貌,继续猜灯谜。
刚才只看见章惇的女郎们发现,俊美不羁少年身旁俱是美貌郎君。
俊美少年身旁的五人中,有三人未留下颚须,年岁当是弱冠;下颚留了短须的两人也俊雅非凡,顶多而立。
这可真真饱了眼福了!
在阴暗的角落里,赵暾和范仲淹手捧热饮子,交头接耳。
“他们要被捉走啦!”
“榜下捉婿是这样。”
两人喝完热饮子,稍作休憩后,继续逛街。
赵暾拽紧范仲淹的手,东张西望的模样仿佛寻常喜欢热闹的孩童。
范仲淹看着赵暾那带着笑意和期盼的双眼,心里很是高兴。
他想起赵暾刚回京时,无论凄惨或繁华,皆入不了赵暾的眼。赵暾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这位旁观者,终于走下了高高的神台,将苍生收入眼帘。
真好啊。
“暾儿,我准备致仕了。”
“啊?夫子不帮我了吗?”
“夫子正是要帮你,才致仕。我身体不好,精力不济,无法为你协理朝堂。我之后为你幕僚,既能帮你解惑,还能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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