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廖永忠与陆仲亨都不知道的隔壁牢房,有一个人正奋笔疾书记录着他们两人的对话。
“你果真贩私盐了?”
“不多。”廖永忠解释道:“我那点蝇头小利怎么能和朱元璋比,他朱元璋又是什么好...
坤宁宫的饭桌不大,八张小凳围成一圈,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处还留着朱棣幼时用筷子刻下的歪斜“标”字。朱标抱着大妹坐在主位左侧,常妃挨着他,右手边是马皇后,再往右是徐达与李善长——二人今日特来赴家宴,并未穿朝服,只着素色直裰,袖口洗得泛白,倒比殿上议事时更显几分人间烟火气。
菜不多,六菜一汤:酱焖豆腐、清炒豆芽、盐水花生、凉拌莴笋丝、两碟蒸得软烂的肉饼,中间一只紫砂铫子里咕嘟着山药排骨汤,浮着几星油花,热气氤氲,把窗棂上新贴的春联都熏得微微卷了边。那春联是朱棣昨儿写的,墨迹未干就急着往门上贴,横批“四海升平”,下联“仓廪实而知礼节”,字迹稚拙却筋骨分明,朱标看了半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小喜取了桐油刷子,在纸背薄薄涂了一层,免得南风一起便剥落了。
“父皇今日耕籍毕,该在社稷坛行三推之礼。”朱标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大妹碗里,又用筷尖轻轻刮去她嘴角沾的饭粒,“母后,您尝尝这豆腐,今早新磨的豆子,点的井水卤,嫩而不散。”
马皇后用银匙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喂给怀中尚不足周岁的小九,闻言笑道:“你这手艺,倒比当年在凤阳军营里蒸野菜团子时强多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人,声音不高不低,“那时你五岁,蹲在灶台边看火,烟灰蹭了满脸,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非说能算出锅底要烧几个时辰才滚。”
朱棣忽地插话:“那回我偷掀锅盖,烫得直跳脚,大哥还笑呢!”
“谁笑?”朱标挑眉,“我拿湿布裹着碗递给你,你嫌烫不肯接,结果打翻了整碗粟米粥,母后罚你抄《孝经》三遍,你抄到第二遍就睡着了,墨汁滴在‘身体发肤’那句上,像只黑蝴蝶。”
满桌哄笑。李善长捻须颔首,徐达则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汤,喉结滚动着,眼角皱出几道深痕。他忽然放下碗,指着窗外道:“殿下,您瞧那棵老槐树。”
众人顺着望去——院角那株百年槐树,枝干虬曲如龙,去年冬日遭雷劈去半边,焦黑狰狞,可今春竟从断口处爆出密密匝匝的新芽,嫩绿近乎透明,在斜阳下泛着微光,仿佛整棵树正从灰烬里重新呼吸。
“活了。”徐达只说了两个字。
朱标凝望片刻,忽道:“明日我拟一道手谕,令工部拨五十贯钱,在应天城北门外设义学一所,专收军户子弟。先生不必是进士,但须通《论语》《孟子》,能写会算,每月俸禄由户部直发,不得经中书省转支。”
李善长手中竹筷一顿,抬眼看向朱标:“殿下……此举恐需吏部勘验、礼部议定,再呈御前朱批,方合旧制。”
“旧制是死的。”朱标用汤匙搅动着碗中汤水,声音平静,“人命是活的。上月我在锦衣卫报来的密档里见着,滁州千户所十二个孩子,因父亲战殁、家中无丁,被里正划为‘绝户’,田产充公,连祠堂供奉的牌位都撤了。他们若识字,便知自己姓甚名谁;若识数,便知自家田亩几何——这难道不是活命的本事?”
徐达重重一拍大腿:“殿下说得是!老臣当年在濠州当小卒,若识得‘朱’字怎么写,何至于把卖身契按成血指印!”
马皇后轻轻搁下银匙,目光沉静如古井:“标儿,你父皇昨儿遣快马送来密信,说山西屯田已有成效,蓝玉率部开渠三百里,引汾水灌田七万亩。可他还提了一句——有三名屯田校尉,因私下将官粮换作私盐贩运,已被押解回京,不日将交刑部严审。”
朱标神色未变,只将一碗汤推至常妃面前:“娘,您趁热喝。”又转向李善长,“李相国,这三人原属何部?”
“隶属山西行都司,归杨宪节制。”李善长答得极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朱标点头,却不置一词,只低头替大妹剥开一颗花生。红衣薄衣裂开,露出里面粉白果仁,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女儿嘴里,一半放在自己唇边,含住,慢慢嚼碎。
此时小喜捧来一碟新蒸的艾草青团,糯米皮裹着豆沙馅,青翠欲滴。朱棣伸手去拿,却被朱橚按住手腕:“七哥,等爹娘先尝。”
朱标抬眼,见马皇后已夹起一枚青团,正欲送入口中,忽听得殿外一声清越钟鸣——是午时三刻,宫门落钥的讯号。紧接着,内侍疾步奔入,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禀殿下!山西八百里加急——杨宪大人于汾阳渠畔遇刺,身中三刀,幸得蓝玉将军亲率亲兵护持,已抬至太原府衙救治,现尚存一息!刺客当场格毙,搜出腰牌一枚,系……系中书省文书房杂役。”
满座皆寂。
徐达霍然起身,铁甲在袍下隐隐作响;李善长面色骤白,左手死死攥住椅背雕花,指节泛青;马皇后手中青团滑落于案,豆沙汁渍在素绢桌布上洇开一团暗褐。
朱标却缓缓咽下口中青团,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他拿起一块干净帕子,细细擦净指尖艾草清香,而后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李相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中书省文书房杂役,年俸几何?”
“……月俸三斗米,折钞一贯。”李善长喉头滚动。
“三年前,山西旱蝗,米价腾贵,三斗米值多少?”
“……值钞十贯。”李善长额角沁出细汗。
朱标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极轻一声脆响:“所以一个拿三斗米俸禄的人,为何敢刺杀朝廷二品大员?又为何能混入蓝玉军帐三十里内?他身上那枚腰牌,是偷的,还是有人亲手交给他的?”
他目光扫过李善长,又掠过徐达,最后落在马皇后脸上,竟带了三分笑意:“母后,您尝尝这青团,艾草是今晨小喜亲自采的,比往年更香些。”
马皇后深深看他一眼,忽而伸手,拈起那枚坠落的青团,拂去浮尘,放入口中。她慢慢咀嚼,咽下,方才开口:“标儿,你父皇的密信里还有一句——他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急则焦,太缓则生。可若锅底早已埋了柴薪,只待火星溅落……”
“儿明白。”朱标垂眸,伸手将大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所以儿请父皇允准,即日起,锦衣卫镇抚司增设‘稽查司’,专理文武官员任免、钱粮调拨、驿传往来诸事,凡涉军机、屯田、黄册、窑务者,文书必经此司钤印方可生效。”
李善长身子一晃,几乎坐不稳。
“另,”朱标转向徐达,“烦请徐帅调拨三千精锐,即刻开赴山西,名义上是协防汾河汛期,实则接管太原府衙、晋阳仓、汾阳渠三处要害。杨宪伤愈之前,所有军政文书,由蓝玉、杨宪副使、徐帅三印共押,缺一不可。”
徐达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还有。”朱标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请李相国明日辰时,携中书省近五年所有文书房杂役名录、俸禄发放底册、出入宫禁记录,一并送至华盖殿。若名录有缺、底册有涂改、记录有疏漏……”
他没说完,只将空茶盏轻轻推至案沿。
盏中余茶荡漾,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夕照,竟似一汪将凝未凝的血。
席间无人再动箸。小九在马皇后怀中睡熟,小手松松攥着母亲襟前一粒盘扣;大妹伏在朱标肩头,呼吸均匀;朱棣盯着父亲袖口一道细微裂痕,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刻痕;朱橚默默将桌上每碟菜都拨了一小撮进自己碗中,整齐码好,如同排兵布阵。
常妃忽然起身,端起一盅温好的桂圆莲子羹,绕过长桌,走到李善长身侧,柔声道:“李相国,您尝尝这个,安神的。”
李善长慌忙欲起,常妃却已将瓷盅轻轻按在他手边,指尖温热:“您这些年操持国事,鬓角霜色比去年又重了三分。殿下常说,朝堂上最累的,不是执笔写诏的,而是守着故纸堆核对每一粒米、每一寸布的人。”
李善长怔住,望着眼前妇人温婉眉眼,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朱标这时才起身,亲手为李善长盛了一碗山药汤,汤面浮着细密油星,山药片厚薄如一:“李相国,您多吃些。明日开始,稽查司第一桩差事,就是帮您把中书省历年积压的旧档,重新分类编目。您放心,儿不求快,只求真——真账、真人、真事。若哪本册子缺了页,儿就派刘琏带着匠人,用宣纸、松烟墨、枣木雕版,一页一页给您补全。”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在商议一件关乎民生的琐事。
李善长双手捧住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蒸得老眼微涩。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中书省做书吏,也是这般捧着上司赏的一碗糙米粥,在漏风的值房里,就着油灯补全一份错漏百出的军粮账目。那时他以为,天下最难的事,是算清十万石米该分几营、几屯、几哨;如今才懂,最难的是算清人心底下,究竟埋了多少没写进账本的柴薪。
晚风穿堂而过,撩起窗帷一角。檐下铜铃轻响,叮咚,叮咚,如更漏,如心跳,如某柄尚未出鞘的刀,在鞘中无声震颤。
朱标抱起大妹,牵起常妃的手,朝众人颔首:“儿告退。明早还要陪父皇检阅羽林左卫新训的火器营。”他脚步停在门槛处,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覆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未干的墨迹。
“对了。”他忽然回头,目光澄澈,“小喜,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匹湖绸取出来,裁两身新衣——给李相国和徐帅。莫用金线绣云纹,就用靛青染,针脚密些,穿着舒服。”
小喜福身应是。
朱标这才离去。殿内余香未散,艾草清苦,桂圆甘甜,山药温润,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新磨豆子的微腥气息,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李善长低头看着手中那碗汤,山药片沉在汤底,静静躺着,仿佛等待某个注定到来的时辰。
徐达饮尽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忽然道:“殿下这汤……火候正好。”
没人接话。只有铜铃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应天城日渐深沉的暮色。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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