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贡跪在地上,偏头看过去,那个匣子他见过一回,他妈宋婉清死在医院那天,他跪在灵堂里,秦兆国从外面跌进来报信儿。
老爷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让秦兆国跪下,从这匣子里拿出一根老藤条,照着秦兆国后背抽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闷。
秦贡跪在灵堂另一边,那时候他十六岁,听见藤条抽在皮肉上的声响,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解恨的声音。
现在轮到他了。
秦老爷子把藤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把外套脱了。”
秦贡犹豫了一秒,伸手拉开皮夹克拉链,脱下来搁在一边,里头只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
秦老爷子绕到他身后,站定。
抬手一记藤条抽在后背上,皮肉被砸实的闷响在书房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秦贡咬住后槽牙,脸上肌肉绷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从鬓角淌下来。
秦老爷子没停手,第二记落下来之前开口了。
“知道为什么打你?”
秦贡牙关里挤出两个字:“知道。”
第三记,更重。
“你不知道,”秦老爷子声音压得沉,“你动戈家的人,我不管你,他爷跟我是老战友,那是我的交情,跟你没关系。”
第四记,秦贡后背T恤上开始渗血。
“但你为了什么人动的?”秦老爷子声音渐高,“为了一个戏子,把戈家的脸按在地上碾,把我秦家的脸也按在地上碾,外面现在怎么传的?秦家独子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一个戏子把老战友的孙子整进医院,你爹当年都不敢这么狂。”
第五记,秦贡眼前发黑,手指抠在膝盖上,指节青白。
秦老爷子绕回他面前,藤条杵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上次动家法,是你妈走的那天,我打你爸,是打他有眼无珠,护不住自己的女人,”老爷子停了半拍,再开口,声音里有道极细极深的裂纹,“今天打你,是打你分不清轻重,为一个戏子,往自家门楣上泼粪。”
秦贡听到“戏子”两个字,脑子里周临这个名字闪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解释。
但随后又想到此时解释非但解释不清,反而会让爷爷直接对江淮不再有好印象。
最后,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咬紧牙关。
没注意到书房门被推开了半扇。
秦兆国站在门口,刚从公司赶回来,大衣都没来得及脱,透过那半扇门,他看见自己儿子跪在地上,老爷子手里的藤条正往下落,一下又一下,T恤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是一片深红。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秦兆国没有动。
他知道老爷子的脾气,这时候拦不得。
秦老爷子打完最后一记,把藤条往书案上一拍,藤条在紫檀木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棋奁边上,撞得棋奁晃了晃。
“这一顿,是让你记住,你这身骨头再硬,硬不过秦家的规矩,”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滚回你那个蛇窝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门。”
秦贡从地上撑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烧,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撕扯伤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老爷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直接跟站在门口的秦兆国撞了个面对面。
秦兆国想抬手扶他。
秦贡直接避开了,眼神冰冷,擦肩而过时,只低声说了一句:“秦总,戏好看么。”
秦兆国手僵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落回了身侧。
秦贡就这么走了出去。
书房里,秦老爷子跌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秦兆国这才推门进去,把门关好。
秦老爷子抬头看他:“怎么样?”
秦兆国揉了揉眉心,摇头:“不严重,只是戈家那边不好交代。”
秦老爷子点头:“我出面。”
秦兆国坐到他对面,看着父亲已经花白的头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半晌,才开口:“爸,阿贡执拗,我知道,但这次……您是不是过了些?”
秦老爷子气刚顺了一点,听到秦兆国的话,又直起来,眉头拧着:“要不是当年你干的那种混蛋事!直接把我儿媳逼死,我孙子会变成这样?”
秦兆国被堵得一时语塞,末了,顺着话头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爸,您教训阿贡,冲我来。”
秦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接话,却是缓和了语气:“晚点让老周在我这里拿点药送过去,不管怎么说,戈家那边还是得给个交代。”
秦兆国应了一声,又有点不放心:“他自己行吗?”
“要是这么几鞭子都受不住,就不配做我秦胜天的孙子,”秦老爷子摆了摆手,话虽然狠,语气却是缓了。
秦兆国这才放心,站起来:“那我先去阿贡那儿看看。”
“嗯,”秦老爷子点头,末了又叫住他,“兆国。”
“爸?”
“多疼疼他,”秦老爷子声音有些哑,“……那孩子,苦。”
秦兆国心里一震,回转身去,按着父亲的肩,拍了拍:“我知道。”
秦贡回到自己车里,后背已全部湿透。
他启动了车子,秦家老宅的银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秦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蛇房?不想回。
自己的房子?那张床上今天早上他还握着江淮的名字自己弄出来,丢人。
酒吧?这个点儿还没开场。
陆沉?不想被他看见这副怂样。
就开着车在马路上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纯粹让车轮子替脑子做决定。
后背的伤贴着椅背被车速的震动一下一下地磨,疼得他从牙缝里往外抽气,但比起刚才在老宅那顿藤条,这种疼反而让他脑子清醒。
大G绕着四环绕了半圈,又拐进城里。
路过美术馆那条街的时候下意识踩了脚刹车,美术馆早关门了,门口只有两盏路灯亮着,没停,踩油门走了。
车拐进那个老小区的巷子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儿开。
把车停在楼下,熄火,仰头看五楼那个窗户,灯亮着。
秦贡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骂自己:“秦贡你他妈是不是贱得慌,人家心里装的是姜潮,你大半夜开车绕半个城跑人家楼底下蹲着,你以为你演偶像剧呢?你丫就一剃头挑子一头热。”
嘴上骂着,手却把车窗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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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疼不疼
江淮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
白蛇盘沙发扶手上消食,尾巴垂在扶手边缘慢悠悠晃。
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着,姜潮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没回……
“秦贡今晚来诊所找我了,问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是没瞧见他那样,块乐死我了。”
江淮不知道姜潮笑点在哪儿。
所以暂时放在那里没有管,他把茶渍擦干净,抹布扔进水池。
走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关上,晚上起风了。
弯腰,手搭在窗框上,打算往下看一眼就关窗。
就是这么低头的瞬间,和楼下某个人影对上视线。
秦贡坐在车里,没想到江淮会出现,四目相接,彼此都愣了愣。
秦贡率先反应过来,冲江淮露出了一个惯有的痞笑。
看到这个吊儿郎当的笑瞬间,尽管江淮心里很不想承认,但压抑了一整天心情,好像在这一刻彻底拨云见日。
他面上没有显露,关窗户的动作没有停,窗户合拢的瞬间,在玻璃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往上走了。
白蛇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刚刚还明显情绪不好的人,怎么眨眼就笑了。
楼下的秦贡心情就没有这么轻快了,他看着那扇被关上的窗,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玻璃的合拢往下沉。
从未体验过的酸胀从胸腔往嗓子眼顶。
狠狠砸了一拳方向盘!
人家心里没你,你他妈就是贱!
不想再呆下去也是自找没趣。
秦贡按下了车窗,准备踩油门离开。
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剧痛炸开,整个人条件反射往前弓,胸口磕上方向盘,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
伤口有几道好像裂了,秦贡疼得眉弓都跳。
咬牙深呼吸了两次,等那股痛劲缓过去……
“咚咚——”
这时车玻璃被人敲响。
秦贡一抬头,直接和窗户里的江淮对个正着!
就这一瞬间,直到后来的晚年,秦贡都记得此时此刻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般。
江淮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下车。
秦贡没有选择下车,而是按下了车窗,胳膊搭车窗框上,下巴搁胳膊上,仰脸看江淮,嘴角那个混蛋的弧度又挂回去了:“怎么着,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江淮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扫过他额头上的虚汗和发白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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