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第一叙事曲，开头那几个小节的琶音一出来，全场安静下来。


    江淮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快的地方像暴雨砸在瓦片上，慢的地方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中段暴烈的和弦砸下来的时候，秦贡坐在第二排最边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跟着节拍轻轻敲。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江淮的手。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江淮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全场安静。


    秦老爷子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满场掌声响起来。


    江淮站起来，转过身，微微鞠了一躬，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秦贡身上。


    秦贡坐在椅子上，没鼓掌，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随后站起来，对着江淮的方向，张开双手。


    江淮走下台，走进他怀里，秦贡收紧手臂，把江淮箍得死紧。


    “弹完了。”


    “嗯。”


    “第一首。”


    “嗯。”


    秦贡松手，看着他，江淮把乐谱从谱架上拿下来递给他，秦贡接过去翻开，扉页上写着两个字：「归你」。


    “第二首，归你。”


    秦贡把乐谱合上，攥在手里，喉咙滚了两下，没说出话，最后低头，在江淮发顶上狠狠亲了一口。


    秦静姝在台下，拎着礼物袋的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句：“我的妈呀。”


    陆沉偏头看姜潮，姜潮正拿纸巾擦眼镜，镜片上全是雾，陆沉把他手拉过来，十指扣住，姜潮没挣。


    三个月后，秋末冬初，银杏叶全黄了，音乐厅前的那棵银杏树移栽后活了下来，叶子铺了一地，金黄的一层。


    江淮每天早上到音乐厅处理公务，他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那棵银杏树，坐在桌前抬头就能看见，秦贡送完他之后去蛇房，中午十二点雷打不动地发消息。


    「吃。」


    江淮回：「嗯。」


    「问你吃没吃。」


    「在吃。」


    「拍给我看。」


    江淮拍了一张办公桌上的外卖盒发过去，秦贡秒回：「操，这他妈也叫吃？等着。」


    半小时后秦贡拎着保温饭盒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庄晓在外面看见他，已经不用通报了，只是对旁边的秦静姝说了句：“你哥又来送饭了。”


    秦静姝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翻了个白眼。


    “狗粮一口接一口，吃得我牙疼。”


    庄晓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贡从门框里偏过头，看了秦静姝一眼。


    “嘀咕什么呢。”


    秦静姝立刻把笔捡起来，端正坐姿，脸上堆出一个标准微笑。


    “我说哥你今天带的饭闻着真香。”


    秦贡没理她，把饭盒打开搁在江淮桌上，红烧牛肉、蒜蓉蒸茄子、一碟炒青菜，筷子往江淮手里一塞。


    “吃。”


    江淮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


    “怎么样。”


    “有进步。”


    “蒙谁呢，”秦贡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操，咸了，你别吃了，我叫外卖。”


    江淮把牛肉咽下去：“不咸。”


    秦贡看着他又夹了一块，伸手把他面前的饭盒拉过来，自己吃，把他筷子按下去。


    “你别吃了，真咸。”


    “我说不咸。”


    两人对视，秦贡先移开视线，站起来去给前台打电话叫外卖，江淮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秦贡挂了电话回头看见，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筷子，一只手掐住他下巴，另一只手把牛肉从他嘴里抢出来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他嘴角。


    “你这张嘴，老子回头就给焊上，就没一句实话。”


    外卖到了，两人坐在办公桌前一起吃完，秦贡收拾饭盒去扔，江淮忽然开口。


    “秦贡。”


    “嗯？”


    “钥匙呢。”


    秦贡手在垃圾桶上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江淮。


    江淮看着他，没再说话，秦贡把垃圾袋系好，搁在地上，走到江淮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蛇房的钥匙，他这辈子第一次把钥匙给别人。


    “你收不收。”


    江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钥匙串，上面只有一把他家的钥匙，他把秦贡的钥匙从钥匙圈上穿进去，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极轻极脆。


    江淮把钥匙串举起来，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两把钥匙紧挨着，银色的那面映着窗外银杏叶的金黄色。


    “扯平了。”


    秦贡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江淮整个人拉进怀里。


    “老子这辈子，第一次把钥匙给人。”


    江淮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我也是。”


    秦贡收紧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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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番外篇


    秦贡的公寓彻底变了样，阳台上多了两盆绿萝，是江淮从美术馆搬回来的，冰箱里永远有一盒酸奶，是秦贡给江淮备的，江淮胃不好，不能喝凉的，秦贡每次都提前半小时从冰箱拿出来放成常温。


    秦贡的衣柜空出半边，江淮的衣服不多，挂不满，秦贡就把自己的几件T恤放过去充数。


    江淮每天早上起来穿衣服，经常穿错。


    有一次穿了一件秦贡的黑色T恤上班，袖子长了一截。


    前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低头笑了半天。


    晚上秦贡去音乐厅接江淮，秦静姝笑着跟秦贡说：“哥，今天江总穿的那件黑T恤——还挺好看的。”


    秦贡偏头看她，嘴角往左走：“废话，老子挑的。”


    上了车，秦贡偏头看了眼江淮。


    “下次不要再给我拿错了。”


    “怎么？不乐意穿我的？”


    江淮弯了一下唇角，“太大了。”


    秦贡搂过他，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好看。”


    两人十指相扣，朝着家里的方向驶去。


    除夕，秦家老宅，这是秦兆国在年夜饭桌上第一次看见江淮坐在秦贡旁边。


    秦老爷子坐主位，秦兆国和秦夫人坐他对面，秦静姝挨着秦夫人，秦贡坐老爷子左手边，江淮坐秦贡旁边。


    席间秦老爷子跟江淮聊了上次没说完的石涛。


    秦兆国全程几乎没说话，但在江淮杯子空了的时候，他拎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续完也没说什么，继续吃菜。


    秦贡看见了，秦夫人也看见了，她对秦贡微微点了点头。


    秦静姝坐在江淮斜对面，嘴里塞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偷偷给江淮比了个大拇指。


    散席后，秦兆国把秦贡叫到阳台上，两个人站在除夕夜的冷风里，隔着一扇玻璃门，屋里的人在看春晚。


    “你妈那封信——”秦兆国开口，声音被风刮散了半边，“你爷爷给我看了。”


    秦贡没接话。


    “她说得对，我的错不该长在你身上，”秦兆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你比你爹强，你选了你自己要的人。”


    秦贡靠在阳台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他偏头看着客厅玻璃门里面，江淮正被秦静姝拉着看她的新狗，脸上那副惯常的寡淡表情快要绷不住了。


    秦贡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爸。”


    秦兆国愣了一下，秦贡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新年快乐。”


    秦兆国转过头，眼眶发红，张了张嘴，点了下头。


    大年初一，秦贡带江淮去江世宏和宋知春的墓前。


    墓碑并排立着，碑前各放了一束白菊，秦贡把带来的茅台倒了两杯，一杯搁在江世宏碑前，一杯搁在宋知春碑前。


    “爸，妈。”


    秦贡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三躬。


    “以后阿淮归我管，逢年过节我来上香，他要是瘦了，你们记我账上。”


    江淮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江世宏碑前。


    “爸，沈临渊把地契还了，股权我也拿回来了，音乐厅建在原来老宅的位置，银杏树还在，您当年存的结婚贺礼——我收到了。”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伸出手，握住秦贡的手，秦贡反手扣住，十指交叉。


    从墓园出来，下雪了，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江淮站在墓园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化成水珠。


    秦贡从后面把围巾摘下来，套在江淮脖子上，绕了一圈，系紧。


    “走吧。”


    “去哪。”


    “回家。”


    秦贡把烟掐了，手从档位上拿下来，车停进地库，熄火，车灯灭了，只剩应急灯那点昏黄的余光照在仪表盘上。


    江淮解开安全带，正要推车门。


    秦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手背上，掌心是烫的，指节上有上次砸墙留下的疤，蹭在江淮手背上，粗粝得像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