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九夭挑了下眉毛，“那个领主？”


    “不。”蒋叙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宋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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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须弥山巅风雪不断。


    天际还隐约可见一抹幽暗的蓝，很可怜的一点蓝，它马上就要被黑暗吞噬。


    雪花落到宋文乐的眼睫毛，凝结出一层冰霜，冷冽的风雪兜头而来，吹得他几乎快睁不开眼睛。


    “很熟悉吧。”低低的，滑腻的声音，如同蛇的嘶语，在他耳边响起，“像不像那场永无止境的雪祸。”


    宋文乐雪白的睫毛，很轻地眨了下：“雪祸也是因为你。”


    莱恩站在他的身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天际的幽蓝，直到它彻底沉寂，才扭头对宋文乐说：“当然，否则我要以什么理由，来制造一个被神认可的圣子呢？”


    宋文乐转头看他，神情冷峻得可怕：“你害死了很多生灵。”


    “我以为你还记得，你是一只恶魔。”莱恩说。


    “我也以为你还记得，你不是一个畜生。”宋文乐的血瞳亮起。


    莱恩心平气和，甚至风度翩翩地朝他一点头，“恢复记忆的感觉，还不错吧？”


    他意有所指。


    恢复的记忆越多，能掌控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多。


    宋文乐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庞大的黑魔法知识，甚至能回忆起最开始，为了压制魅魔血脉，他所绘制的那个黑魔法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根本就不是压制血脉的阵法。


    而是引魂的阵法。


    “那本黑魔法书，是你寄给我的。”宋文乐说。


    莱恩笑而不语。


    宋文乐赤红的眼睛盯着他，眨也不眨。


    在幽暗寒冷的山巅，这双发亮的恶魔之眼，显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性。


    莱恩由衷地夸赞：“你现在看起来，倒有几分从前魔主的模样。”


    “如果你能把我丢失的一魄还给我，我会更像的。”宋文乐嘲讽地说。


    “当然。”莱恩毫不掩饰，目光缓缓下滑，落到宋文乐的心口，“在我为你种咒之后。”


    “可以。”宋文乐没有一丝一毫迟疑，他果断而决绝，即便是死亡也无可畏惧，但他瞳孔深处正燃烧着，莱恩看到了那抹要将他一同烧毁的火。


    宋文乐紧盯着他，一字一字问：“但我要知道，你要做什么。”


    莱恩：“噢，当然，”他放慢了语速，“共享信息，是合作的基础。”


    “合作？”宋文乐是冷静的，也是愤怒的，这让他显现出不同以往的犀利与刻薄，“看起来你的华夏语学得不怎么样，我不知道‘威胁’这个词，什么时候有了别的意思。”


    但实际上莱恩的用词精准，口齿清晰，甚至还拥有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普通话流利到几乎能去当新闻主持人。


    所以这就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不过莱恩也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笑眯眯的：“谁让你们从上辈子就开始固执，如果不这样做，我想我们之间的合作很难进行下去。起码我们要保证，我们站在同一条利益线上。”


    宋文乐扯了扯嘴角：“比如。”


    “比如，你想要消除蒋叙身上的恶咒，”莱恩在山巅砭骨的寒风中，舒坦地伸了一个懒腰，极端寒冷的环境，竟令他感到惬意，“而我，想要你脚下踩的这条龙脉。”


    须弥山，天地骨。


    《淮南子·地形训》中提到，“须弥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


    须弥山，有三层境界。


    入第一层，可得“不死”。


    入第二层，可得“灵”。


    入第三层，可得“神”。


    他想复活，他想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他还想……成神。


    真是贼心不死。


    宋文乐有所预料，但也没料到……没料到他真的这么疯癫。


    一个本该在千年前……不，甚至比千年前还要早，这个早该死去的亡魂。


    他不仅想要复活，想要永生，还想要成神。


    即便横跨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他也依然要从坟墓里爬出来，完成这个令他死不瞑目的妄念。


    “这真是一片灵秀的土地。”莱恩感叹道，“绝地天通，神明无存。但却拥有一条，有神格的龙脉。”


    须弥山是所有龙脉的起源，也是所有龙脉的归属。


    三大龙脉由须弥山延伸至华夏大地，形成北干龙、中干龙和南干龙。


    拔了须弥山的龙脉，这个国家，这片土壤，也就废了。


    宋文乐抿起唇说：“你既然知道绝地天通，就应该也知道，即便你拥有了神格，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神。神界已经没了，无人为你受封。”


    莱恩嘴皮往上翘，是一个冷漠和傲慢的弧度：“我的荣耀会由我自己加冕。”


    “是吗。”宋文乐望着他，“不如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莱恩没有说话，和他对视许久，才蓦地笑了一下：“你在套我的话。”


    “我只是很好奇。”宋文乐外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知道怎么移植魔法，却宁愿制造出一个十三圣子，也不肯给给自己移植。为什么？”


    莱恩说：“我想你应该知道，移植魔法核的风险有多高。”


    “疯子还会在乎风险吗？”宋文乐问他，“你看起来可不像这种人……或者说，你还是‘人’吗？”他盯着莱恩，“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莱恩脸上的笑意消失。


    而宋文乐却笑了起来：“你藏着什么秘密呢？伟大的领主。”


    -


    妖怪管理局。


    应天闭眼，站在巨大的莹蓝色光幕前。


    无数散落的群星，围绕在他的身边，他一手不断变幻手印，另一只手一刻不停地掐算。


    宋文乐消失了，应天正在找寻他的下落。


    一切果真如蒋叙所猜测的那样。


    宋文乐忍不住了。


    他在做危险的事情。


    “说说吧。”九夭双臂环胸，站在李仙见身边，蒋叙在他们身前，一直盯着应天。


    听到九夭说话，他才转过头来。


    他似乎和之前看上去……有些不同了。


    在九夭印象里，蒋叙一看就是被家里，用数不尽的爱意浇灌出来的富二代。


    肆意张扬，多金情种，但毕竟才十几二十岁，遇到事会退缩，会不想面对，也很正常。


    九夭当然看得出来蒋叙一直以来的回避……不，说回避其实也算不上，蒋叙一直以来都是很配合的，他只是……没那么着急，没那么主动，好像不怎么把这条命放在心上，这就让他看上去有种很矛盾的消极。


    不过这毕竟是小辈，就算天再塌下来，也总有他们这些老妖怪顶着。


    尽管这两个小辈，可能有些不凡的前尘。


    但前尘是前尘，今生是今生。


    拯救世界总不能真靠两个大学生吧。


    所以九夭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去问询蒋叙为什么不够积极。


    那不然呢。


    直到此刻。


    他对上蒋叙那双冷静，或者说冷漠的眼睛。


    那可不是蒋叙平时会有的眼神。


    绝望的，灰寂的，仿佛一树枯木，有很多不应有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于是九夭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不想面对，或许并不是回避。


    而是那实在太痛了。


    是人对于伤害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而他现在再也退缩不了。


    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有恶鬼重重，他也必须前去。


    “你的梦境看起来有了新的信息。”九夭说。


    咪咪倒是说得更直白：“你好像被什么人给附身了。”


    圣子的记忆，圣子的情绪，圣子一切的痛苦与不甘，爱意与悔恨，一股脑地塞进蒋叙的脑子里，让他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他垂下头，虎口张开，拇指与食指按着两侧额角，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现在确实有点混乱。”


    九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蒋叙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放下手，喉结咽了好几下，才说：“我曾经试图杀过领主。”


    “试图？”


    “嗯。”蒋叙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心脏像被一片一片割下来的疼痛。


    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最后干脆坐到了地上，抱住自己的头，哑着嗓子说：“本应该以我的死亡作为代价。”


    ——但最后死掉的，却是纳雅。


    蒋叙简单将前世的故事讲了出来，包括他和纳雅的相逢，神庭计划已久的阴谋，还有……莱恩身上的秘辛。


    “你是说他夺舍了他的儿子？”九夭问。


    “是。”蒋叙说，“我……圣子对莱恩……我是说那个真正的莱恩，进行过招魂。最后得到的结果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