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乐微诧地扭头看去。


    蒋叙眼眸低垂，眼里闪烁的微光，像要流淌出来，滴进宋文乐的心里。


    宋文乐低声说：“只是做梦。”


    蒋叙叹了一口气。


    “你怀疑他在挑拨离间？”九夭问。


    似乎是挑拨离间，又似乎不是。


    宋文乐也不好确定，但他能确定一件事：“西领主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做。”


    所以才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而与其这么被动，一举一动都被西领主牵着走，不如冒险一点，主动出击，探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蒋叙已经猜到了他想做什么，脸色登时往下一沉。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可以做饵。”


    “我不同意！”


    宋文乐一顿，转头，浅琥珀色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蒋叙感觉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他心慌极了，他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从来都没有这么心慌过，哪怕宋文乐只是起了一个危险的念头，都足够让他崩溃。


    “这是我的事。”蒋叙深吸一口气，语气严厉，口不择言，“不需要你去冒险！”


    宋文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蒋叙快气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指着一旁的应天，“连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怎么能让你去！”


    “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蒋叙说：“那又怎样！我不想要你出事！”


    宋文乐也忍不住大声说：“可我也不想要你出事！”


    蒋叙被他一喊，强行冷静了一秒，他们家是不能吼老婆的，他硬是抿紧嘴巴，腮帮也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直到宋文乐很轻地按住他的手。


    蒋叙恼火地对上宋文乐双眼。


    宋文乐直直地看着他，对他说：“我也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


    他温柔而执拗，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些哀伤。


    蒋叙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又败倒他的眼神之下。


    他那样坚持，蒋叙知道自己无法撼动他的决定，也知道自己不该撼动。


    就像他在意宋文乐一样，宋文乐也在意他。


    蒋叙可以为了他背负恶咒，宋文乐也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


    ……他是真的喜欢我，甚至是爱。


    蒋叙心口滚烫，什么缺魂少魄，都不重要。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沉默许久，妖管局众妖也没有再吭声。


    这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们不好插口。


    好半晌，蒋叙才憋着气说：“不可以冒险，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和我商量。”


    宋文乐倒是答应得好好的。


    应天则取出自己的龙骨，放在了宋文乐的身上。


    龙神之骨，诛邪不侵，他拆过神识，又拆了龙骨，被九夭笑话是拼好龙，应天睨了他一眼，九夭立马噤声，不敢再逼逼。


    然后他也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阵辛酸。


    神界凋零，先天神明要么陨落，要么沉睡，也就应天还能撑一撑。


    不过莱恩的咒法诡异，龙神消解不了恶咒，只能抵御一二。


    但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


    宋文乐这段时间都在努力回顾记忆里的黑魔法，蒋叙也和家里打好了招呼，保证不会牵连到家人。


    他每天和宋文乐待在一起，钻研那些所谓的魔法，他恢复的记忆，不如宋文乐恢复得多，对魔法非常生疏，不过他脑子活，倒是也给他学出点东西来。


    宋文乐拆了一些玩偶小熊身上的魔法阵，但拆了没多久，蒋叙就不让拆了。


    他说他能感觉到那些魔法阵，在保护宋文乐的灵魂，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拆。


    宋文乐也只能作罢。


    计划还在缓慢地孕育，大家都想尽可能保证宋文乐的安全，反复推演一切的可能性，不断调整过程，谁也没想到，宋文乐离开得那么突然。


    他觉得时机到了。


    又或者，是他再也无法忍受，在吞噬蒋叙生命的恶咒。


    他一早就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


    ……


    “——你是他们抛出来的饵？”


    不对。


    有什么不对劲。


    在莱恩微笑着问出这句话后，宋文乐心中反倒警铃大响。


    太平静了，他的反应实在太平静了。


    就好像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都为他所期盼。


    阵阵寒意爬上宋文乐的脊背。


    莱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你好像又猜到了什么。”


    宋文乐脸色苍白：“你……”


    “谁才是那个饵呢？”莱恩轻轻地问。


    宋文乐迅速做出决定，张开魔翼，想要把他推开，但莱恩竟死死地黏在了自己身上，邪恶的怨魂不肯离开，双臂化成了柔软的白泥，


    他幽绿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宋文乐。


    那双眼睛有什么诡异，宋文乐忽然晃了下神。


    在漆黑瞳孔的背后，一双全白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多么空白，死寂，毫无生机的眼睛。


    但它动了，对上宋文乐的双瞳，并锁定了他。


    扑通。


    宋文乐的心脏猛地震颤。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什么不详的，诡异的生物。


    “——乐乐！”宋文乐听见蒋叙半空中急切的呼喊。


    宋文乐不顾一切，撕心裂肺地喊：“快走！！！”


    “他和他体内的恶神是共生关系！”


    “——恶神没有死！”


    “呃……”宋文乐感觉自己跌入到了一团柔软的泥中。


    这真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他原本以为掉下深渊会粉身碎骨，但大地张开嘴巴，将他吞没，他更像是在沼泽底沉没。


    噗嗤。


    尖锐的疼痛从胸膛传来，宋文乐吃力地低头看去。


    莱恩白骨一般的手指，刺入他的左心，有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能量灌入他的身体，带着阴冷森寒的气息，宋文乐浑身一激灵，猛地呛出一口血。


    一瞬间无数的情感与记忆，在宋文乐的脑海中炸开。


    前世的一切，被剥夺的爱恨，回忆像坏掉的电视机，一幕一幕频率极高的闪过，来不及深究其中任何一个片段，下一个片段便接踵而至。


    宋文乐几乎要被塞吐了。


    浑身剧烈的疼通之中，还伴随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变得完整，好像有人补全了他缺失的重要器官，让他轻飘飘的。


    几乎不用猜，宋文乐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激烈的情绪还在他的胸口激荡，让他痛苦得几乎站不起来。


    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的一魄回来了。


    他这一魄果然在莱恩这里！


    莱恩竟然把他的一魄还给他了？！


    宋文乐头痛无比，世界眩晕，只有眼前莱恩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格外清晰。


    这狗日的谜语人。


    宋文乐扶住自己的脑袋，甩了甩，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但他的视野却越来越花，越来越花，像是跌入了万花筒。


    终于，这些旋转的景象停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似乎是在很遥远之前，茂密而阴暗的树林里，“自己”饥肠辘辘，脚步虚软，浑身颤抖不已。


    宋文乐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是……莱恩的记忆。


    莱恩快死了，毫无疑问，他被恶灵咬伤肩膀，没有获得救治，也没有获得食物。


    但他不甘，这不甘腐蚀他的心脏，让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这里。


    密林的深处，人类平日不会涉足的地方。


    但他鬼使神差。


    而大概是上天真的眷顾他。


    他在这里看见了……一直洁白而巨大的怪物。


    大陆上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生物。


    美丽而圣洁，却又散发出不详的灰色气息。


    祂的脖子上没有顶着头颅，而是一只灰白的眼睛，瞳孔涣散，蒙着一层灰膜，雪白的六翼覆盖在祂的身上，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诡异生物，似乎带有某种蛊惑的作用，莱恩不受控制地走到祂的面前，那只死去的眼睛，足足比他整个人都高，漆黑的眼瞳，正抵在莱恩的鼻尖，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有一缕羽毛上的光辉，钻入莱恩的鼻腔，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过脆弱，莱恩刚刚才经历过一次生死逃亡，此时不由紧张起来。


    非常紧张，紧张到近乎恐惧。


    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双腿发软，忘了逃离，而那点光辉钻入莱恩的身体，他开始感到绝望和后悔。


    但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任何反应。


    甚至，他的肩膀不那么痛了。


    莱恩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缓缓低头看去。


    他肩上的伤口，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