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地提起轩辕剑。


    “宋文乐”的眼神变得哀怨，赤红的双瞳流下血泪，每一个字都钉进蒋叙心里：“你要杀了我！”


    蒋叙：“……”


    “宋文乐”：“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蒋叙没有说话，“宋文乐”狰狞的表情，松动下来，变得柔软，悲伤，破碎。


    他走上前来，牵起蒋叙的手。


    他的手有人体皮肤的质感，却没有温度，像一具尸体。


    “不要杀我。”他轻轻地对蒋叙说。


    蒋叙安静了一会儿，而后冷笑一声。


    “宋文乐”抬眸，水润微亮的眼睛，始终看着他。


    蒋叙冷冷地说：“你装他的样子真的很不像。”


    他举起轩辕剑，朝下一挥。


    即便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但这和前世过分相似的一幕，还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疼痛不已，额角的青筋都在抽动，握着轩辕剑的手颤抖不已。


    “宋文乐”烟消云散。


    前世的场景也尽数退却，浓雾破开，蒋叙看见自己站在龙脉上，轩辕剑仍在他的手中，而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同时握紧了剑柄。


    蒋叙转头看去，宋文乐与他并肩而立，脸色近乎透明。


    宋文乐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别怕，我在这儿呢。”


    蒋叙几乎是立刻就克制不住自己肿痛的喉咙，他压了压喉结，正要说点什么，但宋文乐却面条似的一软，往后一倒。


    蒋叙目眦欲裂，那一瞬间几乎要疯了。


    额头的纹络忽明忽暗，沁出血色。


    应天瞬移过来，用掌心抵住宋文乐的后背，然后扶他缓缓盘腿坐下。


    “没事。”应天在他身体里探查了一圈，“他刚才修补了轩辕剑，体内亏空，晕过去了。”


    蒋叙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他握紧轩辕剑，一抬头，看向已经逃走的恶神。


    祂遭受重创，六翼扇动，竟是想要从这篇龙脉空间逃离出去。


    蒋叙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但他的呼吸还是一点一点，变得粗重，急促。


    他眼神浓黑，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手腕一转，提着轩辕剑就朝恶神追去。


    恶神受创，这地狱大门倒是好控制多了，李仙见一边修补，一边分神问了一句：“就让他去？”


    应天看他简直想要毁天灭地的背影，嗯了一声：“让他去吧……还撑得住吗？”


    “。”李仙见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撑得住吗？”


    应天翘起唇角：“可能不行。”


    李仙见发出一声啧：“等着我。”


    蒋叙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死恶神的。


    他发了疯，本来浑身都血淋淋的，剑尖刺下去的时候，十分用力，凶猛，像是要连带着上辈子的份一起讨回来。


    神情阴鸷，下半张糊满血迹，倒是比魔还像魔些。


    眼看差不多了，应天张开手一挥，恶神硕大的白色虚影，飞快收进他的袖中。


    宋文乐这是也差不多缓过来了。


    刚才恶神张开幻境，他本孕育出轩辕剑的材料之一，如今也受轩辕剑庇佑，不受恶神的幻境影响。


    他身处幻境，却看见迷茫的蒋叙。


    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主动触碰轩辕剑，尝试修复轩辕剑。


    如今神魂完整，轩辕剑吞食他的血液，竟然真的一点点褪去了铜锈。


    只是这对他的消耗实在是太大。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仿佛地狱修罗一般的蒋叙，从远处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宋文乐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


    脆弱得不像话。


    宋文乐对他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把轩辕剑给我。”


    蒋叙有点犹豫：“你身体亏空……”


    “给我。”宋文乐说。


    态度坚决，不容置喙，蒋叙抿了抿唇，还是将轩辕剑递给了他。


    宋文乐接过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蒋叙上前，想要扶他，眉心的寒毛却忽然炸开，他猛一抬头，发现轩辕剑的剑尖直抵他的额间！


    宋文乐神情冷酷，脸颊上还有没有干涸的血痕，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面前的蒋叙，说：“莱恩，从他的身体里滚出来。”


    第105章 给我滚出来


    莱恩？


    蒋叙一怔，莱恩还在我的身体里吗？


    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


    蒋叙动了动。


    毫无阻碍，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感受了一下，没有在身体里感受到有另一个人的踪迹。


    就像莱恩，或许一开始，也没有在自己的体内，感受到恶神的存在。


    恶神一点一点侵蚀了他，成为了他。


    “……乐乐。”不过蒋叙总是相信宋文乐的，他只是心疼宋文乐举着剑太累。


    但宋文乐显然非常坚持。


    他盯着蒋叙，说：“你吃下恶神，还是恶神吃下你，恐怕早就已经分不清了吧。”


    西领主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但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很快，他想要的越来越多。


    他想要有尊严的活着。


    想要被别人仰望着活着。


    他做到了。


    他制造出十二魔法师，他成为人族的首领，他夺取了魔法大陆最肥沃的土壤，他让人族兴盛，成为。


    如果不是他，大概人族早就在被赶去北境的时候，就已经灭亡了。


    可也是他，制造雪祸，造势出第十三圣子，用无数个魔法阵，将人族圈禁，随时准备将自己的同族，献祭为成神之路的养料。


    ——但谁还分得清，这无休止的欲望，到底来源于谁。


    亦或兼而有之。


    莱恩分得清吗？他或许也分不清了，或者他也不想分清。


    他谋划了这么多，原来只是为了……将自己和恶神重新分隔开。


    “灵魂献给魔鬼的人，还想要重新拥有正常的人生。”宋文乐握剑的手在颤抖，字字诛心，“你，做，梦。”


    就如恶神一点一点蚕食了他一样，他想要待在蒋叙的身体里，看着他过往的记忆，目睹他经历的人生，然后无声无息地与蒋叙融为一体吗。


    或许是因为失血，或许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宋文乐浑身都在发抖，他看起来真是要疯了：“给我滚出来！”


    剑尖又往前逼近，因为宋文乐气力不济，下滑些许，几乎是抵着蒋叙的瞳孔。


    蒋叙怔怔地看着剑尖，眼睛有微光闪动。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他在……心动。


    这欢快轻盈的情绪，将他整个胸膛都塞得满满的，连被洞穿的右胸，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爱情这玩意儿是真好啊。


    真好啊。


    真好啊。


    魔主眼中的血瞳亮起，有风从他的身上猛然爆开，与此同时，蒋叙额心的白色羽毛神纹，也突然亮起起来。


    蒋叙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他真的感觉到，有什么脱离了他的身体，让他浑身一轻。


    蒋叙往前看去。


    一个面容苍老的男人捂住自己的脸，跪在地上，身影半透明，看起来像是灵魂体，只是他的灵魂破破烂烂，有好几处被腐蚀出的大洞。


    应天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搅弄风雨，差点害得魔法大陆生灵绝迹，又跟来华夏大地，等待千年，差一点毁坏龙脉，让这片土地成为废壤的人。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矮小佝偻的人。


    平凡至极。


    在恶神的常年侵蚀下，连灵魂都不全了。


    这样的魂，连转世都转不得。


    只能等待时间一日一日的磨损，最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开始野心勃勃，恶欲横流，一切付诸东水后，又只想做回一个普通人。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应天叹息一声，抬手将他收入袖中。


    -


    须弥山的龙脉受了损耗，地狱之门强行在它身上打开，让它觉得自己像玷污了清白一般，非常难受，在地下闹脾气，翻滚来翻滚去，闹得整个须弥山都在震，李仙见哄都哄不下来。


    李仙见能孵化赤铜之精，但修补不了龙脉啊！


    更别提龙脉的分脉还被一节一节钉穿了，要不是最后龙脉气得想把那两个搞事情的魂吞了。


    但应天不让，说是脏东西，吃了会拉肚子。


    不过龙脉似乎挺喜欢宋文乐的。


    转着圈围在他身边，还用尾巴把他卷起来，亲昵地拿自己的大鼻头蹭宋文乐的脸。


    气得蒋叙当场就吐了一口血。


    宋文乐吓死了，连忙朝他扑过去，接住他。


    结果自己也眼前一黑，啪叽一下晕在蒋叙身上。


    应天：“……”


    应天瞥了一眼李仙见，李仙见为了封印地狱大门，几乎掏干了身体里的灵气，还损了道行，如今看起来也是狼狈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