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褚晨不一样。


    不想有交情，但也不想有冲突。


    之前高一的时候，有一回他和几个朋友约着在台球厅打球，朋友说多喊几个人出来玩，其中一个就是褚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和自己一个班，便说能叫就叫，来了场子热闹点。


    但褚晨来了以后不打球，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好像是要等其中一个朋友。


    那天他刚和家里人吵完架，见来人这么不给面子，便骂了句“不玩就滚”，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台球厅老板赶紧走过来，在他们中间劝了两句，接着就把褚晨领到了店外。


    老板跟市长家的小公子沾亲带故，是赵宇每回撑场面都会搬出来的“二哥”，平时就连他爸妈都得给这人几分面子，所以他一直注视着窗外两人的动静，想着待会要怎么狠狠奚落褚晨。


    然而说着说着，他竟看见老板对褚晨微微弯了点腰，虽然幅度很小，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那是一种隐约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赵宇眉头一跳。


    果然，等后面人都走后，他问起这事，老板含糊其辞半天，只说让他好好相处，不准找事。


    赵宇纠缠半天问不出来，最终只得无奈捏着鼻子答应了。


    后面他找人查过，也不过就是家里做点小生意，当初市里财政困难的时候捐过一笔钱而已。


    还不到他们家给的二分之一。


    这也值得捧臭脚？


    就那点小破买卖，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


    赵宇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表情里带着点不屑：“怎么，都高中了，还想玩告老师那套？有点低级了吧。”


    说着，他又嗤了一声，慢悠悠道：“而且就算你给老师说了，你觉得他是会管我，还是管你啊。”


    谁知褚晨听完这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朝他晃了晃。


    “这两天省上下来检查，校长办公室里热闹得很，你想不想也去里面坐一会，跟他们聊聊天？听说最近校长因为升学率的事，脸色还挺不好看的。”


    赵宇眯起眼睛一看，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闪烁着正在录像的红灯。


    “你他妈……玩阴的是吧！”


    他表情逐渐阴狠下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褚晨当着赵宇的面点了保存录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要是下午不去考试，在这待着，我也不说什么。要是下午去了，你就安分点，什么歪心思都别动。”


    “要是杨鹏因为你被记过，或者他后面的竞赛资格出了问题，我就把你这段录像也曝光出去，学校不管就给市里，市里不管就给省里，总有人会对这东西感兴趣。”


    他抬头冲赵宇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到做到。”


    赵宇下颌骨突地绷紧，看着褚晨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他用力挤出一个阴森扭曲的微笑：“姓褚的，你最好祈祷将来我抓不到你的把柄，不然……”


    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反手将男生往后狠狠一推，听见他后脑磕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以后走着瞧。”


    赵宇咬牙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一走，男生脸上才露出明显痛苦的表情，他膝盖一软，靠墙缓缓往下滑，就这么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褚晨看着挤满脏水无处下脚的地面，没走过去。


    “高几的，我替你请假，去趟医院。”


    他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里各年级老师的电话。


    这人脸色惨白，站都站不起来，看着就没办法再继续上课了。


    “高一，一班，时廷桢。”


    ====================


    第15章 面馆


    时，廷，桢。


    褚晨一边下楼，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着。


    他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开学的时候学校专门介绍的，好像说是底下哪个县的村里考出来的公费贫困生，全市第九，还挺牛的。


    再后来，偶尔能在一些女生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时廷桢长得好看，但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男生的好看。


    和电视剧里扮演的男高中生洋溢着的青春活力相比，时廷桢甚至可以用瘦弱来形容。


    他太瘦了，看着病恹恹的，脸上仿佛天生就夹带着憔悴，嘴唇也不见什么血色，细长的双眸总是微微向下压着一点，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喜欢望向地面，不正眼瞧人。


    他不喜欢说话，也不爱笑，身周总围绕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曾经有一次杨鹏在老师办公室里碰见他，回来还说，看见一个面相特别凶的男生，有种坐了几十年牢的杀人犯气质。


    然后过了一周，“杀人犯”抡起椅子给赵宇的头开了瓢。


    听说是自开学以来就闹了矛盾，那次终于积累着爆发了，因为赵宇作孽，把人家妈给亲手缝的棉衣丢进了厕所。


    之后就被赵宇记恨上了，也就再没有女生讨论过他。


    十六七岁的悸动，哪怕再静默，多少也带着几分骄傲。有人会偷瞄学霸班长在国旗下演讲的模样，有人会被篮球场上张扬奔跑的少年分走心神，但没人会承认，昨天晚上梦见的是一个蜷缩在角落，被针对、被孤立、逆来顺受的人。


    尽管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卫生间里，时廷桢在地上又坐了一阵，才终于扶着墙艰难起身。


    赵宇这回下的手很重，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都活不成了，起身的时候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依然让人难以承受，站直的时候腿也还发着抖。


    还好今天高二都出去考试了，高一和高三也还在上课，没几个人看见他的狼狈模样。


    时廷桢回宿舍把身上囫囵擦了一遍，又换了套衣服，然后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学校。


    替他解围的那个学生一鸣惊人地帮他请了四天假，算上周末，直接跟后面国庆连上了，一共十三天。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老师说的。


    但时廷桢没有余力思考那些，他一出校门就直奔附近的餐馆去。


    之前市里为了迎检，到处查市容市貌，哪哪都要整改，他原本兼职的饭店已经歇业两个星期了，其他餐馆嫌他时间不稳定，不愿意雇，于是手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先前为了赔赵宇的医药费，他已经提前花光了这学期的钱，还找人借了不少，要是再找不到活干，下个星期连吃饭都成问题。


    还好现在临近国庆，很多店都需要人手，再加上他这十几天能全职工作，于是顺利地被一家面馆留下，负责洗碗和上菜，不忙的时候还要帮老板看店，一个小时给十块钱。这小半个月他干活认真，老板一次性给了时廷桢一千一。


    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然后来到岳川的地下商场，在那给时静和他妈一人买了件衣服，又给他爸买了点药，然后赶着最后一天返校前回了趟家。


    给他妈杨慧的是一件羽绒服。


    天气已经入秋，后面过不了多久就要转冷，永宁村又在山里，雾气潮湿，一到冬天寒意逼人，家里经常比外面还冷。


    杨慧的羽绒服只有一件，穿了很多年，衣服有明显缝补过的痕迹，内里也破了好几块，一坐一站，填充物全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说那是地摊上正在做甩卖处理的衣服，原价接近一千块钱，她硬跟摊主讲成两百，当时还觉得自己赚了，结果后来衣服一破，才发现里面甚至都不是羽绒，是棉絮混了点鸭绒填进去的。


    于是每年只要补一回衣服，时廷桢就能听见一次她骂摊主，有时候不重样地能骂一下午。


    他手头并不宽裕，也买不起多贵的，不过好在还没到销售旺季，价格能稍微便宜一些。


    给时静的则是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简洁到几乎没什么样式和设计，只在腰间打了条蝴蝶结丝带。


    按杨慧这种节俭到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块钱用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专门给时静买什么东西，衣服从来都是捡时廷桢穿小了的，改一改就往她身上套，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能撑七八年。


    这还是时静的第一条裙子。


    最近她们学校在教跳舞，时静对此兴趣很浓，再加上多半快到青春期，他经常回去看见妹妹一边做作业，一边无意识地把头发绕在铅笔上，缠一会再松开，头发打起一条小小的卷。


    时廷桢想起岳川市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孩，哪怕高中课业已经如此繁重，她们却依然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在梳妆打扮上，兜里也随时都揣着面小镜子，一到下课就摆弄起自己的头发。


    那个开学没多久就给自己递上情书的女孩，时廷桢到现在还记得她裙子上纷繁复杂的蕾丝花样，以及头上镶着碎钻的珍珠发夹。


    哪怕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躲着走开。


    “哥，好看吗？”


    这头，时静已经换好裙子走了出来。也许是还没穿习惯，她走得小心翼翼，还学着电视里见过的别人穿公主裙的模样提起了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