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脑子里思考着开场白，双手无意识地拔开中性笔的笔帽又盖上。


    片刻后，他感觉顺得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开始背诵。


    “Good afternoon.My name is Shi Tingzhen, and I’m a student from Yue No.1 High School. It’s a great honor to be here today……”


    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但很快，时廷桢便适应了节奏，说得流畅起来。


    褚晨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语调太平了，大部分发音是准的，但有几个不对，我等会给你说，先跟我读一遍。”


    他翻开笔记本，拿手指着示范了一句，读得很慢：“Good afternoon.My name is……”


    时廷桢一个词一个词地跟着重复，但凡有没念对的，褚晨都会停下来，单独给他示范，再让他读。


    他一直错，褚晨就一直纠正。


    大概十分钟过去，时廷桢才总算说得和褚晨差不多流利。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么。”褚晨笑了笑，“先到这吧，休息一会。”


    时廷桢心里松了口气。


    “我去倒杯水过来。”他起身往回走。


    望着时廷桢远去的背影，褚晨的笑容逐渐淡下来，一手撑着搭在长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时廷桢端着两杯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褚晨，是面馆里免费的大麦茶。


    “谢谢。”时廷桢说。


    “不客气。”


    褚晨笑了笑，接过水喝了一口：“其实发音问题不难纠正，只是肌肉记忆和听力习惯问题，一时半会肯定没办法矫正得很彻底，剩下的还是要靠你自己。”


    “等下我给你重新教一遍音标，以后你自己练习的时候也要主动去听和模仿，慢慢来，反复磨，就像刚刚一样。”


    “好。”


    秋风持续地吹着，空气里混杂着落叶与树皮淡淡的微香。先前为了散热，时廷桢把短袖的领口往下拽了一点，风再一吹，T恤前面鼓起来，褚晨余光都能瞧见一侧凸起的锁骨。


    疤还留在上面。


    “能问你个问题吗？”时廷桢忽然开口。


    褚晨移开目光：“你说。”


    “先前你说的模联社，是个什么社团？练英语的吗？但学校里不是已经有一个英语社了吗？”


    “不一样。”


    褚晨想了想，解释道：“模联社是一群人假装自己是各国代表，开会讨论国际问题，吵架、谈判、写决议案。主题跟英语竞赛的题目有点像，所以你们老师想让你来我们社练习，一方面能练英语，另一方面也相当于在模拟竞赛了。”


    “说白了就是高级过家家，但用英语玩。”


    时廷桢的嘴角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你们一般讨论什么？”


    “气候变化、难民危机……什么都讨论，不过都是些新闻里离普通人很远的事。”


    褚晨靠在长椅上：“其实一开始我不是自愿参加的，但后来发现，这种不被干预，只凭借自己能力就能影响会议走向的感觉还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远了，轻咳一声，把话拉回来：“有时候觉得，像是在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就慢慢喜欢上了。”


    “而且英语也好，辩论谈判也好，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能用得上，这么一想，也不算浪费时间。”


    说着，他笑了笑。


    时廷桢也配合地跟着勾了下嘴角。


    “你呢？”褚晨侧过头问他，“以后想干什么？”


    “考大学吧。”


    “那念完大学呢？”


    “……不知道。”


    褚晨笑了笑：“那考哪所大学？”


    “……不知道。”时廷桢诚实回答。


    “不知道考哪，但就是要考？”褚晨揶揄道。


    “行吧。”


    褚晨没再继续追问这些敷衍的回答：“反正才高一，有的是时间慢慢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带时廷桢挨个过了一遍音标，念会了不算，得把含这个音标的单词也念准，然后是相近音标的单词，再到融合了很多易混音标单词的句子……


    “错了，不是thing，是thin，再来。”


    “又错了，不是sink，是think，再念三遍。”


    直到见时廷桢不着痕迹地捏了几次眉心，似是有点疲惫的样子，褚晨才停下。


    他看了眼手表，其实离一个小时满还差五六分钟，但他没再继续，合上了笔记本。


    褚晨把时廷桢的杯子递给他，一边看他喝水一边说：“其实你的口语没什么大问题，没必要觉得自己很差，不敢读。学语言嘛，最重要的就是要说出来，以后练的时候也尽量说大声点。”


    但是也得有能大声练的地方才行，时廷桢握着杯子，心里默默想。


    褚晨像是知道他有顾虑似的，下一句便跟着道：“要是觉得在班里和宿舍放不开，你可以来找我，每天中午我都在模联社的教室里午休。”


    “想一个人练的话也可以，除了中午和周五下午搞活动，教室里一般都没人去，我把钥匙给你，走的时候记得关门关窗就行。”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时廷桢。


    时廷桢有些茫然，看了眼钥匙，又看了眼褚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快点。”


    褚晨示意他把钥匙拿走：“回去好好练，老师可是点名让我给你辅导的。要是你一直原地踏步，岂不是砸了我的招牌。”


    “那你还有备用的吗？”时廷桢犹豫着问。


    “还有两把，放心吧。”褚晨笑了笑。


    时廷桢这才把钥匙接过去：“谢谢。”


    “这几天你都说了多少次谢谢了，”褚晨又笑，“客气得像要跟我做生意似的，下次这种步骤就省了吧，反正你也请我吃过饭了。”


    说着，他站起身：“那今天就先到这吧，你空了好好复习，我走了。”


    风吹得树上银杏叶沙沙作响，时廷桢把手摊开，金属钥匙在太阳下闪着微光，手心也被金属硌得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他望着褚晨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转身走回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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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矛盾


    然而第二个星期，时廷桢并没有在模联社的教室里出现。


    模联社的教室曾经翻新过一次，用的是最新的防盗复合门，总共四道锁，褚晨习惯每回临走前把锁锁到第三个。


    一般大家锁门，要么锁一道，要么就全锁，没人专门数着锁到第三个，而且这个星期他一来就把社员们的钥匙全收了上来，但每天一开锁发现还是三道，立刻就明白，时廷桢没来过。


    周五活动结束后，褚晨照常打扫完卫生，准备回教室上晚自习。他拉上窗帘，关上灯，模联社的教室彻底黑下来。


    褚晨四周环顾了一眼，没再停留，关门落锁。


    他回到高二教学楼，上了楼梯正准备回班，一转头却突然发现走廊尽头处站着个人，背对班级方向望向操场，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栏杆。


    看样子，有点像……


    时廷桢？


    褚晨眯起眼，又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时廷桢后走了过去。


    感应灯随着他走近而自动亮起，时廷桢回过头，见是他来，肩膀微微一动，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明天中午去面馆找你。”褚晨笑了笑。


    “那个……”


    时廷桢犹豫着开口：“这周末我有点忙，辅导的时间能不能往后推一下？”


    “可以啊，你想改到几点，晚上吗？”褚晨问。


    时廷桢摇头：“不是，我这周都没空。”


    褚晨微微愣怔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如常：“你不是在面馆兼职，中午有一个小时空闲吗？”


    “……下午有别的安排了，就……时间有点紧张。”


    “一点空都抽不出来？”褚晨问，“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挑个好时候，早上七点、晚上十点、十一点之类的都可以，权当加了节早晚自习。”


    时廷桢抿了抿嘴，一副不太好回答的样子，褚晨一看，明白了。


    他笑了笑，抱起手臂，倚在走廊的栏杆上。


    “这星期你自己练过吗？”


    听着他微微冷下来的声音，时廷桢有些犹豫，但还是答：“……练过两次。”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校赛初赛，按照往年题目预测，至少要准备五个口试主题，你的稿子写了吗？”


    “……写了三个主题的，还没写完。”


    褚晨轻轻笑了笑，感应灯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柔和的光晕，让他的眼神显得有点难以捉摸。


    “时廷桢，其实口语还挺考验日积月累的。如果你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还不如不学。”


    “……”


    褚晨顿了顿，语气终于缓和了些：“不管是口语辅不辅导，英语竞赛总归是你自己的事情，多少还是得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