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越过低头道歉的时廷桢和领班，越过一脸怒容的小少爷，停在主桌，坐在男孩父母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上带笑，好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应个景，姿态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一刹那，褚晨所有的冲动、愤怒，连同浑身血液一起，全部冻结。


    那是，李振庭的秘书。


    他可以冲进去帮时廷桢出头，不管借不借李振庭的威风，他都能让对方反过来给时廷桢道歉，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


    但不超过一小时，李振庭就会知道这件事。


    这种“无用”的意气，在他那是尤其需要被纠正的脱轨。


    他或许不会直接对自己怎么样，但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时廷桢遇上麻烦。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倒数转学，全家都杳无音讯的朋友一样。


    褚晨站在原地。


    他不能给时廷桢增添负担。


    他的保护，意味着，不能上前。


    晚班结束后，时廷桢脱掉身上厚重的制服，里面的短袖被捂得早已汗透。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转身走出走廊。


    “时廷桢。”


    领班在拐角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信封，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刚办成人礼那家给的。”领班的声音压低了些，“说是……给你赔个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时廷桢的肩膀：“回去好好歇两天，这边……暂时先不用来了，等通知。”


    时廷桢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


    他从酒店后门走出来，晚风里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已经快要零点了，街道空旷一片，连车也没有几辆。


    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暗处里快步跑出来，在他面前停下。


    时廷桢回过头，是褚晨。


    他下意识把挨了打的那半边脸往阴影里偏了偏。


    褚晨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刚跑完步。


    他神色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把另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今天这么晚。”


    “嗯。”


    时廷桢接过水，拧开喝了将近小半瓶。


    “累坏了吧。”


    “还行，”时廷桢摇头笑了笑，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淡，“已经很好了，今天钱很多。”


    “而且……我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上班了。”


    “真的？！”


    褚晨眼睛亮了一下，很惊喜的样子。


    “嗯。”时廷桢又笑着点了点头。


    褚晨朝四周望了望，见没有人，小心地拉了下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时廷桢任由他动作：“想不想吃夜宵，我请客。”


    “算了，我们回去吧，”褚晨说，“我下午买了点麻辣烫和炸串，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那行，走。”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地往家走，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夜风吹过，撩起他们的衣角，时廷桢第一次，主动地、自然地握住了褚晨的手。


    全程没松过。


    ====================


    第47章 北京


    第二天，8月8号。


    北京奥运会开幕，举国欢腾，全球瞩目。


    不用再去酒店上晚班，时廷桢难得傍晚时分就回了家。


    一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褚晨从厨房里探出头：“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你先去换衣服洗手吧。”


    时廷桢看着桌上有模有样的家常菜，当初连煤气灶都摆弄不好的新手，如今已经游刃有余，能稳稳操持这一切了，他心下不由得一阵感慨。


    电视里播放着开幕前的预热节目，热闹的解说和音乐充当着背景音，两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有说有笑地扯着闲天。


    等到吃完饭，时廷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丝绒质地的小盒子，推到褚晨面前。


    “打开看看，送你的。”他说。


    褚晨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深蓝色的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他抬头看着时廷桢，心里隐约有答案，但又不敢确认。


    “本来应该昨天就给你的，”时廷桢摸了摸鼻子，像是不习惯这样正式地送礼物，又像是为时间的不合适有些歉疚，“这段时间我实在有点忙，就……耽搁了，只能今天给你补上，应该也不算太晚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褚晨又仔细看了看手表，没有价签，但从严密的车线就能猜出并不便宜。


    “……所以你才要去酒店上班？”他问的是问句，语气却带着笃定。


    “街上好多人都在买礼物，送花，送巧克力什么的，”时廷桢抿了抿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种还挺实用的……”


    他说着说着，好像也知道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于是没再继续：“戴上看看，合适吗？”


    褚晨拿起手表，戴在腕上，尺寸正好。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盘，这不是他收过最贵的礼物，但却是有生以来，收过最好的礼物。


    褚晨用力将时廷桢拉入怀里，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对方肩窝。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顿了顿，他轻声道：“对不起。”


    时廷桢笑了笑，侧过脸亲了他一下。


    洗过澡后，两人靠在床头，旁边老旧的风扇左摇过去，右摇回来，发出规律的“呼呼”声。


    时廷桢头发还没全干，发梢带着湿意，头顶小小的发旋露在外面，褚晨看着看着，没忍住，伸手过去胡乱揉了一把。


    “别闹。”


    时廷桢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也就随他去了。


    电视里，开幕式的<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已经开始了，主持人的解说声激情澎湃，屏幕里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频繁闪过，将北京的夜晚渲染得如同梦幻。


    褚晨见他看得专注，便故意逗他：“你觉得这个男主持人的英语好，还是我好？”


    “怎么，你以后打算去当这里的英语主持人吗？”时廷桢问。


    “看你吧，”褚晨作势想了想，“你喜欢北京吗？”


    “当然喜欢。”


    时廷桢点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看电视里播的，那么多高楼，街道也宽，到处都是灯，看着比省城还好。”


    “那肯定了，毕竟是首都。”


    “以后我们就去北京怎么样，”褚晨把他揽进怀里，“读大学、找工作，把家安在北京。大城市机会多，大公司、新行业，什么样的都有，像你这种肯干又能吃苦的，去那边肯定好找工作，赚得也多。”


    “等我们稳定了，就把妹妹他们都接过来，北京好学校多，她能受更好的教育，叔叔阿姨养老也方便，北京医院多，技术也好，看什么都可靠。”


    “到时候我们春天去玉渊潭看樱花，夏天晚上就去后海，吹着风散步，秋天去香山，冬天在家里窝着。北方有暖气，外面下再大的雪也不怕冷，我们可以躺在床上看电影……”


    时廷桢靠在他肩头安静地听着，脑子里朦朦胧胧浮现出画面。


    以前也有人给他描述过北京的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心里也羡慕，也觉得真好，但说到底，那些话都跟吹出来的肥皂泡似的，薄薄的一层，阳光一照，看着斑斓夺目，实际一戳就破。


    那是别人的北京，是书上的北京，跟他毫无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着褚晨的声音，那些同样遥远缥缈的景象，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明明他也说得那么不着边际，天马行空，可是他竟然真的开始想象，好像他已经站在了北京的土地上。


    北京依然在电视里，这一次，却离他并不遥远了。


    “而且，”褚晨声音放轻了些，十指相扣地握住他的手，“大城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知道吗，北京还有一个叫牡丹园的公园，里面好多都是我们这样的人，大家自己找自己的乐子，没人认识，也没人见怪，更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我们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嗯。”


    时廷桢轻声应道：“听你的，以后一起去北京。”


    开幕式进行到后半段，时廷桢终于是撑不住，多日来的疲惫连带着生活的消耗席卷着涌上来，他靠在褚晨怀里，没等到中国代表队出场，便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梦乡。


    褚晨小心地望着怀里的人，时廷桢睡得很沉，身体完全放松，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下头，极轻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接着，他扶着时廷桢躺平，拿过枕头垫好，又扯过一旁的毛巾被轻轻给他搭上。


    做完这些，褚晨才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影在房间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