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廷桢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沓钱,又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温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却像蛇一样,冰冷又粘腻地缠绕上来。
时廷桢被他看得皮肤发紧,喉咙干涩,强忍着内心深处泛起的寒意,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那,那利息……”
“哎,”男人拖长调子,宽容地摆了摆手,“救急如救火,我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帮你,总不能白帮,是吧。利息嘛,自然要比银行高一点。”
“不过,我看你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这样,你呢,就先在我这干着,当是打工还钱,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三千。怎么样,比你捡破烂强多了吧。”
时廷桢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命运的网密不透风撒下来,任他四下逃亡,均无济于事。
人力已穷。
男人也不在意,随手将那一沓钱扔在脚边,粉红色的钞票散开,有几张滑到了时廷桢的鞋尖前。
“借不借,随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的残忍:“但是我得提醒你,出了这个门,警察就在外面等着。盗窃罪,数额不小,判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而且,看你这样子,事情应该还挺紧迫的,除了我这,你还能上哪立刻弄到这么一笔钱呢。”
说着,男人似乎很替他可惜似的“啧”了一声。
时廷桢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慢慢地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钞票。
一张一张,就这么捡着来到男人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抬脚踩在他腿上,没使劲,却压得他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笑容里混杂着施舍和不屑:
“没人告诉你吗,手心朝上,膝盖就要朝下,想要,得跪着拿。”
时廷桢咬牙忍着,低头继续捡钱。
一张,两张,三张……
平时轻飘飘的钱此刻却犹如万钧之重,他的手又抖得厉害,好几次从地上捻起,又脱手滑走。
他就那样跪着,一张一张地捡,像在捡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捡完钱,男人冲房间里另外几人抬了抬下巴,其中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时廷桢的胳膊。
男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老虎钳。
那是工地上最常见的工具,时廷桢就是用这样的钳子,剪掉了无数电缆的外皮。
“你干什么!”
时廷桢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想挣脱,却被身后两人死死摁住胳膊。
“别怕。”
男人的语气温和得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却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是讲道理的人,虽然给了你改正的机会,但也得让你记住,人做错了事,不是一点代价都没有。这是规矩。”
说着,他打开钳口,缓缓贴上少年左手的指骨骨节。
“年轻人,今天这点小小的教训,也是为了你好——”
“他左手每一根手指,中间的那个指关节,都被夹断了。”
陆博新弹了下烟灰,看着尘埃簌簌落下。
“那时候我还在看守所里待着,出去了才发现他的手有点不太对劲,带他去找医生,但是已经错过最佳时间了。”
褚晨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呆愣住,仿佛无法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当天就去了诊所,但后来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复查,也没办法按医生说的静养休息,所以恢复不是很好……下雨天会酸,提重的东西会疼,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不疼啊,都过那么多年了。”
“你说下雨天手会酸……那住在这种地方,手难受么?”
“习惯了。”
……
十指连心,怎么可能不疼。
又冷又潮,怎么可能习惯。
他就这样,一个人默默撑了这么多年?
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从胸腔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褚晨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越痛,他心里才越好受。
良久,他艰难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得缓慢,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血气,“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佳园宾馆,被高利贷的人扣住了,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
李珍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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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我
李珍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妆,但依然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迎着褚晨满是惊愕和疑问的目光,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给他发的消息。”
旁边陆博新嘴唇紧抿,略微低下头去,一副默认的样子。
“当初,你们的事……我有一部分责任。”
李珍说:“我确实是想把你逼走,但我没想到,最后会闹得那么严重。”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城市模糊的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往旁边医院侧门的街道方向扬了扬下巴,“方便现在抽点时间,跟我聊聊吗?”
不等褚晨反应,陆博新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旁边医院大楼的方向走去,给两人腾出空间。
褚晨跟在李珍身后,从侧门出了医院,穿过清冷的街道,走进对面巷子里一家看起来颇具格调的咖啡馆。
暖黄的光线,舒缓的爵士乐,浓郁的咖啡香气,与医院花园的萧瑟和沉重截然不同。
李珍找了个最靠里的卡座坐下,要了一杯手冲瑰夏,褚晨只要了一杯普通的美式。
咖啡上来后,李珍用勺子缓缓搅动着杯中液体,终于再次开口。
“你们当初之所以会被曝光,是我怂恿的那个男生,当时他们家经济出了问题,想搭上爸的关系,知道我看不惯你,就来卖好。我顺水推舟,本意只是想让你难堪,最好把你逼走。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时廷桢……是个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中又夹杂着些许愧疚:“后来你走了,他家里又接连出事,我心里不太舒服,所以偶尔会留意一下他的情况。”
“算不上帮忙,只是如果真到了要出人命的地步,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褚晨听着,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这些年,他对李珍并非没有过猜测,毕竟两个人生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暗地里使绊子也是常事,只是如今亲耳听到她承认,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愤恨。
一切的起点,只是始于眼前这个女人一句轻飘飘的“顺水推舟”。
多么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是,比起愤恨,他此刻感到更多的,竟然是庆幸。
这些年,还好有她在那些最险恶的关头出手干预,不然,这对兄妹也许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条阴暗的街巷。
他无法纯粹地恨,也无法完全地感激。
“所以呢,”褚晨敛下情绪,“你今天过来找我,卖给我这么大的人情,目的是什么。”
“我听到些风声,最近可能有上面的人要过来。”
李珍把勺子轻轻搁在盘子边沿,语气变谨慎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涉及到了一些陈年旧事,你有什么打算。”
“你是用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呢,”褚晨看着她,不答反问,“帮手,女儿,还是……”
“当然是家人。”
李珍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不满:“你这些年跟家里走动少,很多事可能不清楚里面的深浅,这种时候,能明哲保身,不主动去沾惹,当然最好。”
“爸现在年纪上来了,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咱们做子女的,有时候……也得替老人家多考虑考虑。”
褚晨平静地望着她:“所以你也觉得,如果上面真的来查,他经不起查,是么。”
“你胡说什么!那只是你的猜测!”
李珍像是被烫到一样,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
“爸做事一向稳妥,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他要是真有问题,能走到今天?”
“是么。”
褚晨扯了下嘴角,笑容里没有温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那05年,3月27号,你过生日那天,李振庭在哪?”
李珍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一个这么具体的时间。
“……为什么这么问,是有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对,是有人问过,所以我来找你求证。”
褚晨坦然地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提过,那是你十八岁生日,李振庭很重视,特意把你们带到新开的温泉山庄吃饭,为你庆祝成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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