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药。
“怎么还没死。”
皮鞋的主人离开,他彻底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倒在地毯上。
脖颈和手背皮肤上满是红疹,脸涨得通红,他徒劳地一下下张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什么自由……你是我老李家的种,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说往东你就得往东,搞那些恶心人的玩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如果你不是男孩,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儿子,我能捞点好处,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一个小三生的野种,你也配。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怎么还没死。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摸到了杂物下的东西。
一块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巧克力。
德芙,牛奶味的。
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黏腻的甜味混着奶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滚烫的眼泪流下来,滑入鬓角,洇湿了地毯。
时廷桢没骗他。
巧克力真的很甜。
再然后,就记不太清了,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黑,他被拉去频繁地看心理医生,吃药,复诊。
这种精神类药物,大多是靠阻断情绪来发挥作用,悲伤和绝望确实没有了,但同时快乐和喜悦也不复存在,他只是长久地陷入麻木,像被一堆化学成分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开始不按时吃药,或者偷偷加大剂量,寻求短暂的解脱或是更深的沉睡。
“医生,我马上要出差,断药的戒断反应太严重了,能不能一次多给我开一点,我保证会按量吃。”
“实在没办法,有一个很重要的案子需要处理,药就吃得快了点。”
大多数医生面对这样一个衣着光鲜却满脸绝望的年轻律师,都会心生怜悯,再加上他开具的那些合理证明,往往是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在处方上稍作调整。
“这样吧,我按一次吃三片的量开,但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次吃半粒就行,千万不能多吃。”
“嗯,”他笑得一脸诚恳,“不会的。”
就这样,手里的药越来越多,花花绿绿,颜色各异,摊开在地板上竟有种畸形的璀璨,像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
“氯硝西泮是正常治疗剂量的17倍……你怎么拿到的药。”
是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天花板的颜色白得刺眼。
好可惜。
下意识地,手又碰到那根黑皮筋。
怀中人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将他的双手拢到身前攥住。
一副坚固的镣铐。
“别拽,忍一忍。”
时廷桢一手制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他的嘴唇,然后用力地吻了上去。
唇齿磕碰间,轻微的血腥味漫上来,消毒水的味道终于不见了,被对方眼泪的咸涩,沐浴露的清香完全覆盖。
混乱而真实。
褚晨奇异般安定下来。
他不再试图去摸那根皮筋,闭上眼睛,更深地吻回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贪婪。
手臂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却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这样,拉住我吧。
用关心,用责任,用疼痛,用禁锢……不管什么名义,不论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拉住我。
让我留在凡尘俗世,别再那无望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窒息。
“时廷桢。”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混杂着血与泪的亲吻才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都很急促。
时廷桢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手上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害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散。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等等我,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时廷桢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变成你的负担。”
“我们才刚刚开导完小静,怎么现在你又来。”
褚晨笑着将他抱进怀里:“要我说多少次,你从来不是负担。”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褚晨轻声呢喃,“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家回,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所以别说什么拖累和负担,也别再为从前流眼泪,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灯光熄灭,跨越漫长而泥泞的岁月,两颗伤痕累累却依旧磅礴跳动的心脏,终于毫无隔阂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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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尘埃落定(正文完)
经过三个多月的激光治疗,时静身上的增生瘢痕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一些。
原本做完系统评估,拿到北京这边专家制定的详细方案后,时廷桢就准备带时静回省城的,毕竟长期待在北京花销实在太大,谁知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了褚晨的反对。
“马上就要开始做进一步治疗了,这边医生更熟悉情况,又是行业权威,设备也跟得上,风险比省城小很多,就在这待着吧,别来回折腾。”
“但我的积蓄已经……”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只要不创业,怎么着都够用。”褚晨笑了笑,“怎么,怀疑我挣钱的能力?”
“那也不能让你太辛苦啊。”
时廷桢安抚地亲了下他,想了想,又说:“那我把岳川那套房子租出去,多少能补贴一点。”
“不行。”
褚晨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为什么?”时廷桢不解,“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
“那房子是我给你们布置的,里面的东西,家具的摆放,厨房碗筷的样式,都是按你们喜好来的,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住进去。”
空窗多年的占有欲终于汹涌地发作,不管时廷桢怎么说,褚晨态度良好,但就是不合作。
最终,回省城的计划被无限期延迟,他们留在北京,等着后续几次关键的修复手术。
第一次要住院前,褚晨抽了个空,带时廷桢和时静去了趟上海,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见陆博新一面。
人工智能方兴未艾,他们这种初创小团队没那个资本和实力去碰大模型,就选了产业链上最基础的数据标注项目,想着先在这个行业站下脚再说。
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小公司很快有了起色,但就像所有在潮水中埋头猛冲的初创团队一样,尽管他们边跑边补课,但还是没留意到水面之下的规则,被人告了侵权。
陆博新不懂技术,只负责处理公司的综合事项,一时也有点拿不准是不是他们的问题,于是给褚晨打了个电话,本意只是想简单咨询一下,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他领三人来到公司旁边的一个本帮菜馆,边吃边聊,直到褚晨了解完全部细节,确认他们大概率不会担责,心情才舒畅起来。
接着,陆博新眉飞色舞地聊起创业的种种趣事,又说起他们几个同学以前学校和现在的日常对比,时静听得津津有味,时廷桢却很安静,席间话都没插几句。
吃完饭,把时静送回酒店,两人沿着江边漫步,晚风湿润微腥,远处是轮船悠长的笛声。
“在想什么?”褚晨问。
“没什么……”时廷桢笑了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的那些大学生活。”
“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时廷桢先是摇头,然后又很轻地点了下头:“一点点吧。”
“是觉得羡慕么。”
“嗯,有一点。”
时廷桢笑了笑,停下脚步。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光芒灯火辉煌,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是那样的富丽堂皇。
他眼睛微微有些发涩:“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笑:“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现在能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遗憾并非没有由来。
这段时间,因为在北京生活的关系,时廷桢对当地高昂的物价连连咋舌,动了找工作的念头,一有空就开始刷招聘信息。
然而尽管他项目经验丰富,却屡屡被职位上的学历硬性规定卡住,哪怕只是一个酒店的后厨帮工,学历都要求是大专。
更别提褚晨他们律所,清一色要求硕士学历,还得是国内外知名院校的法学专业。
他只有高中学历。
脚下的江水缓缓流动,盛着破碎的辉煌。
“你还想读书吗?”褚晨忽然问。
时廷桢自嘲着摇了摇头:“我都这个年纪了……”
“这个年纪怎么了?”褚晨笑,“只要想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以前底子不差,真捡起来,未必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如果你有想法,我可以帮你找资料,联系学校,或者请老师,都可以,机会一直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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