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了铁门，江今雾放开了手中的书包带。


    这是一间小三室，江今雾对着客厅坐着的男人点头问好：“爸。”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江今雾拽着单肩书带扭头，压低声音：“需要换鞋吗？”


    孙悦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穿这个行吗？”


    江今雾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换上鞋子，才踩进这个已经气氛已经乱成一团，地板却依旧光洁的地方。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这里已是晚上十点，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往客厅走，在玄关指了指左边的门，小声着比划：“在？”


    孙悦瘪了一下嘴，吸了口气回答他：“刚和他爸吵完架，瘸着回房间玩游戏了。”


    江今雾点点头，侧开身让孙悦过去，拉走了还在客厅赌气的江爸爸，等两人都进了卧室后，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侧卧的门：“是我，江今雾，我能进来吗？”


    他依旧在门外等了一会，没听到屋内的任何动静，尝试着扭了一下把手，门被他打开了一个缝隙，门内的光透了进去，江今雾再次敲敲门：“我进来喽。”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江今雾默认同意。


    房间内没开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江今雾拉过来一把椅子，打开包挠挠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买了点零食，你吃吗？”


    床上鼓着的包纹丝未动。


    江今雾也没往心上放，他一边掏着包里的薯片、酸奶、果干，一边直接了当的开口：“听说你不想上学了。”


    “关于什么理想，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话，你应该都听腻了。”


    江今雾回忆了一下过去，感慨的给自己拆了盒酸奶：“从我的角度来说，其实上学挺好的，上学的时候，不用出去受同龄人的警惕惧怕，也不用受大人异样眼光的打量，他们很容易就觉得小小年纪在街上游荡，不是什么好人。”


    “异样的眼光多了，自卑会吞噬人的。”


    “而且大学也很好，你会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同学友善，室友也会尊重彼此的习惯，你可以做主自己的一切事情，计划自己争取想要的，不用依附别人，你会得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也可以学到，”


    话没说完，床上的一掀盖在身上的被子，开着空调也有些汗湿的发尾下，是一双愤愤厌烦的双眼：“既然大学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留在学校，为什么年年暑假寒假，就要来我家？”


    江今雾被骤然打断，闻言怔愣了一下，手里的酸奶还没插进去吸管，温和的对他解释：“其实这里也算我的家，”


    他依旧被打断。“这是我家，我住了十七年的家，你就这几年寒暑假过来住一住，这最多算借住，凭什么说是你家。”


    吸管的薄膜撕开一半，剩下的摩擦出细小的声音，江今雾用力了，却没能扯开：“我也是爸妈的孩子，是你的哥哥，我只是没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不代表我们之间就没有血缘关系。”


    小孩子抓住重点：“所以你现在是仗着这点血缘关系，就想来掌控我？”


    江今雾皱眉：“我没有，我”


    “你学习好，考的好，只要出去就是夸你的声音，是爸爸妈妈在外面的骄傲，是叔叔阿姨口中的榜样，我是没你聪明，也不够自律，人人都要拿我跟你比，我偏偏就不要上学，我不信人生就学习这一条路，我一定会比你更有出息！”


    江桨，十七岁的少年，心比天高的年纪，少年意气让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的眼睛亮亮的，他要一飞冲天，要一鸣惊人，从不看自己天赋几何。


    “江桨，人和人没有完全一样的，你没必要和我比，你的才能或许在别的地方，但我们就是普通人，没有任何资本原始积累的情况下，学习就是目前唯一的出路，更何况你还是未成年，没有一技之长，就算出去打工，都找不到好的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扭转江桨错误的观念：“你有上进的想法很好，但是我们就算去学个技能也，”


    江桨伸手将枕头扔到江今雾身上，怒气让小孩的脸变得红通通：“滚，滚开，从我家里滚出去！”扔了枕头还不算，江桨瘸着一条腿要下床推搡江今雾。


    江今雾没躲，江桨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江家父母，孙悦和江父跑过来，一看场面就叫了起来：“哎呦，不是说来劝劝吗？怎么好好的把人弄到地上了。”


    江今雾放下包，试图过去搭把手，江父推开他，过去掺扶起江桨，江桨看见江父江母，叫得更加大声：“为什么让他来！为什么喊他过来！他是来炫耀的，他就是来炫耀自己考到了沛城，让他走，让他走！”


    声嘶力竭的嗓音，到尾音几乎破音，江今雾知道江桨一直都不太喜欢自己，但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讨厌自己。


    “你什么都有了还不够，抢了我的爸爸妈妈！还要抢我自己选择的权利，你走，你走！”眼泪那么烫，从眼眶滚出来的时候，烫的人惊心动魄，烫到孙悦轻轻推江今雾：“我洗了水果，在客厅桌子上。”


    孙悦的动作很轻，说的话也很委婉，只是她的眼神，一直落在身后。


    江今雾比他们所有人都高，所以站在高位，在这场闹剧中，他清楚看见了江桨的怨恨，江父的愤怒，还有江母的担忧，他们团结的像一家人。


    哦，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江今雾拉好自己的拉链，背上包，离开的时候，还轻轻带上了门，在楼梯旁对上来的邻居道歉：“不好意思，这家有人骨折了，没站稳摔了一下，打扰你休息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怒气冲冲的邻居面对诚挚的道歉，也不好意思再发火，一起下楼的时候甚至还关心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去？”


    江今雾礼貌应答：“去买点跌打损伤药膏。”


    他走出这栋楼，十二点的小区安静到连呼吸都能听清，他就站在暗的好像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中，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瞬间被接起，快的像是有人守着手机：“蒲蒲。”


    “嗯。”


    “谈的还顺利吗？”


    “我好像犯了一个错，用了别人嗤之以鼻的去劝对方。”什么自由尊重，从爱里出生的孩子，不需要追求一开始就得到的东西。


    江今雾想要的东西，江桨从来都不缺。


    “结果很差吗？”


    江今雾吸吸鼻子，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挫败的承认：“很差，很差。”


    “好，我明天去接你。”


    “嗯？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学校了？我还有课没上完，你怎么在擅自做主。”江今雾“怒斥”着蒋幸，大步向小区门口走。


    蒋幸没有打断他的指责，安静的听着江今雾的声音，试图再次寻找解决办法的同时，陪着他一起迈入黑暗。


    第13章 乌托邦


    无名份13乌托邦


    蒋幸给江今雾开了房，他在城里蜗居一晚后，在余下的一个半月中，每天老实的骑着自行车，从姥姥家骑到教育机构，下午再从机构混着风声鸟叫骑回家，他就在这条偶尔会扬起尘土的水泥路上，来来回回送走了半夏。


    返校那天，姥姥给他的行李箱里塞满了即食的食物，粗糙的手给他叠着新衣：“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别舍不得吃，吃完姥姥再给你寄。”


    她又拿起个装满牛肉条的罐头：“这段时间小蒋，给家里寄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水果补品，我们也得表示表示，这个带着小贴画罐头的牛肉，都是给他特意准备的，少放了辣椒，你记得到时候给他送过去。”


    在家的一个半月中，江今雾日日都和蒋幸联系着，蒋幸并没有再来，他们导员的实验室，近期刚接了个工程，实在离不开蒋幸这个得力助手，他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还记得在午饭的间隙给江今雾发条语音：“蒲蒲，那个山竹还新鲜吗？”


    “给姥姥、姥爷买了点榴莲，燕窝，适量食用，我看老人家两个人身子康健，别再补上火了。”


    江今雾次次都笑吟吟的接着电话，笑到蒋幸在电话的结尾，总要无奈的问一句：“就这么开心吗，蒲蒲？”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江今雾还要重重点头：“开心，很开心。”


    他细细的数着：“你每天这么忙，还记得和我聊天，我开心。”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开心。”


    “你挂念我的家人，我开心。”


    “蒋幸。”


    “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开心。”


    每一个疲惫开始的电话，都是笑意和<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结束，此刻就连回忆起来，江今雾都忍不住感染当时的情绪。


    姥姥奇怪的看了一眼江今雾：“原来一说开学，你就哀嚎着不想去上课，怎么这次脸都要笑出花了？我跟你说的你到底记住没？”


    江今雾躲开姥姥伸过来的手：“姥姥！我记住了，真记住了，带贴纸的罐头，都是给蒋幸的，你说就说，怎么又上手要捏我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