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戾的声音,被泪水浸软,一个女儿的泪水,比外孙的更绵长深邃,她用尽世界上最柔软细腻的嗓音重复着,母亲在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蒲蒲,你还,有钱花吗?”
金钱是世界上最肮脏,最能激起人类肮脏欲望的载体,可物体本身没有意义,掌握使用它的人类,赋予对方感情。
姥姥给了江今雾的爱,不以载体的价值为定义。
江今雾捂住胸口弯下腰,没人听到,他轻轻干呕一声。
孙悦泪如雨下:
“可你却没来!”
声如尖啸,所有人一时都被她的气势震住,竟同一时间闭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片刻的死寂,只余孙悦的质问:“你为什么不来?”
“谁都可以不来,你为什么不来?!你凭什么不来!”
这才是真正的杜鹃泣血,孙悦的心都要从口中泣出来,她将一个信封隔着人群,甩在江今雾脸上。
孙悦到底还是给自己的儿子留了脸面,那些真正肮脏的东西,没从信封中劈天盖地的撒在亲戚和姥姥面前。
江今雾震惊抬头,信封从脸上落到他的怀里,指尖抚到方方正正的边缘。
他与孙悦四目相对,震惊疑惑恶心与愧疚不安抱歉对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不尽心,可时代压在我身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偏偏就你只恨我?”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这个不回我信息,我找到你的学校,学校却给了我这个,”她哆哆嗦嗦的指向江今雾怀里,周围人看着两个人自顾自说着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话,都闭口不言。
孙悦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她不愿多看一眼这些肮脏的东西:“你走,跟着别人离开,就算了,你怎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你就算恨我,也不该这么糟蹋你姥姥的栽培!”
哀伤至极,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孙悦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情绪是如何转变的,她痛极,哀极,恨其不幸至极时,整个人却突然平静下来,随后说出一句,江今雾此生都不会忘记的话:
“也许我妈走的正是时候,她不用再为了你的事操心,也不用因你而丢人,”
“你从她的骄傲变成耻辱,而她有幸,不用见证。”
江今雾的世界天旋地转,他没想到蒋幸会这么绝,简直要置他于死地。
对方的手段,太狠,太绝,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江今雾呕出一小口血,吐在地上无人发现,因为所有人都去扶住后仰的孙悦,
她脱力晕死过去。
吵吵闹闹的人,又随着嗷呜嗷呜的急救车离去,江父和江桨没有多分给江今雾一个眼神。
他们两个看似是围观者,实则为刽子手,既得利益者藏在孙悦身后,所有事都让一个女人冲锋陷阵,他们躲在后面,瓜分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
冤死者,看不清伥鬼背后的老虎。
偌大的墓园,终于只剩下江今雾一个人。
旁边的墓地上有花,鲜花,纸花,长生花都有,姥姥谢请莲的碑前也有,黄白的菊花,江今雾膝行过去,他想,错了。
错了。
他的姥姥,谢清莲,喜欢的是,粉色的花。
跟谢清莲这个名字相比,江今雾执拗的要称呼对方,为他的姥姥。
名字是一个符号,可他的姥姥,是从他血脉中延伸出来的红线拴住的亲人。
祭拜会因为写错名字送错鬼神,但血缘亲人亲手叠出的黄纸元宝,再凶的恶鬼也抢不走直达的香火。
江今雾不信鬼神。
可当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时,曾经听过、看过的传闻一一在他脑中回想,他忍不住想问:
我的眼泪你能感受到吗?
我的眼泪会惊扰你吗?
我的眼泪,会阻碍你轮回转世吗?
亲人哭的太大声,会让亡灵走的不安心,可江今雾怎么止得住眼泪。
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他知道,姥姥能听见他的话,她一直都能听到自己说不出口的委屈、渴望、期盼,还有此时此刻的哀思。
对不起姥姥,我忍不住,我的泪水也许会化为阻拦你的蒲草。
对不起。
江今雾越过那些祭品,伸长手臂抱住冰冷的墓碑,像是将自己靠近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他仰着头,看着黑白的照片,唇瓣微动:“妈妈。”
小的时候,分不清人时,蒲蒲总是这么喊姥姥。
姥姥会用布满皱纹粗糙却温暖的手,摸着他嫩嫩的脸,在午后阳光,小狗围绕中慢慢教他:“我不是妈妈,我是姥姥,蒲蒲,来,喊姥姥。”
小小的孩童,牙牙学语:“捞、捞,”
“哎,来,再喊一声,姥、姥。”
“捞,姥、姥。”
“哎。”
“姥姥。”
“哎。”
“姥姥!”
“哎!”
······
“妈妈。”一声声姥姥的掩藏下,江今雾想对这个无条件爱他的人,喊得一直是,妈妈。
妈妈,不是神没办法无时无刻陪在孩童身边,而创造的分身吗?
既然如此,谢清莲,怎么不能算江今雾的妈妈?
他抱着冰冷的石碑,喃喃重复:“妈妈。”
可这次,没人会再来纠正他,没人再把他引回阳光下。
风吹皱了碑后的草。
“妈妈,你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胃是情绪器官,在情绪极端起伏时,会控制不住干呕,是极端悲伤时的正常生理反应。
第45章 那时雨
无名份45那时雨
“小齐在西岛弄了个马场,不大,四五千沙平,邀请我们过去遛几圈,去不去?”
蒋幸今天开组会频频走神,严肃古板的导师没来,底下的师弟师妹们,摆了一桌子的水果,拿着各自能拧出水的数据,声嘶力竭的争取实验资金份额。
他再一次走神后,时时刻刻握在手心里的手机震动,低头就看到好友发来的信息,“不去。”
“哎呦,今天吹的什么邪风,大少爷竟然秒回信息。”
没点子正事,蒋幸懒得再搭理他,好友也了解他的脾气,随即发来一条真心点的邀请:“知道你最近玩不来运动量大的马术,正好小齐新开的小马场,进了几条小马,里面有个汗血宝马的小马驹,过来看看品相,散散心呗。”
圈子里的人唯利是图,谁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最大,谁就有话语权,蒋家这种百年<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旁系都能借着这个名头作威作福,更何况是逢年过节能砸祖宅的蒋幸。
圈子里的人,对他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犹如蝗虫过境,自然谁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提什么。
蒋幸的目光穿过据理力争,算不上嘈杂的会议室众人,越过透明窗户向下看去。
实验楼下那颗三十多年的树木,立在原地,光秃秃的树干开始冒出细绿,再不多时,就足以长出遮蔽视线的树冠,能将树下的一切掩盖的严严实实。
蒋幸突然一阵恍惚,说不上来的缘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穿过,只留下一点点马脚。
又好像此情此景已经发生过,他在重现。
所以他站起来,实验室的辩论停止,人群的目光集中于蒋幸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谁也没有出声。
“我临时有事,大家把项目的经费报表发到我邮箱,具体分发,下次会议公布明细。”众人称好,接连收拾东西离开,没人发现蒋幸的不对劲,也没人和开始变得有距离的师兄攀附,听说,对方已经开始接触自家公司的业务。
蒋幸离本就近在咫尺的权利,更近一步。
下午,蒋幸落地西岛,好友梁感来迎接他,他到的早,穿了一身棕色的骑马装,拿着根小皮鞭,蒋幸笑他:“你还挺有模有样的。”
四肢不勤,毫无运动天赋,从小到大体育课都划水,走路都会平地摔的梁感嘿嘿一笑:“跟你学的,做什么事就要有什么事的样子。”
他张开双臂,得意洋洋:“没想到我穿这个还挺一表人材。”
“不过,”他上前撞了一下蒋幸的肩膀,感叹道:“我的精心打扮,还是比不上你这个建模怪。”
蒋幸倒是没有刻意打扮,管家听说他要飞马场,却不骑马,就给他准备了套随性点的高缇耶。
小西服的底,从裤腰上穿下来的带子环腿一圈,松松的绑在腿后,<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捆绑在里面,西装垂下的链条反着银色的光,衬出蒋幸的好身材。
梁感羡慕的咂舌:“我什么时候能有你这身高和身材。”
蒋幸没接这句话,停机坪开阔无垠,绿地葱葱,旁边等着的服务人员,手里竟然还托着新鲜果盘,里面竟然还有没剥皮的橘子,蒋幸笑了一下,脱口而出:“这荒山野岭的,东西准备的还挺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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