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今天自己居然就要去这里了。


    藏家安排的司机一路开进雁山，畅通无阻，有如顺水行舟，好不自在。在半山腰时，低头俯瞰，乐明池甚至看见几年前自己夸下海口的小湖边，心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欢喜。


    少年时期的壮志豪情，到现在不知实现了多少？人在十多岁时大概都有奇异的错觉，以为自己的一生并非等比分配，年轻的时间要多很多，等一缓过神，他就会成为足以让世界天翻地覆的英雄——现在看来，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乐明池被请下车，站在别墅门口时，不由得心里打鼓，曾几何时乐家也住在嘉城一座郊区别墅，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但与这座“雁山之心”完全不好比，仿佛麻雀和孔雀，毛色、大小、食量都不在一个量级。


    一眼看去，别墅外立面是白色石材与深灰屋顶，抬头仰望几乎要把脖子抻断，整体线条冷峻克制，是很明显的新古典主义风格，门口黑铁大门，门环上是极为繁复的铸铁拉丁十字与蜂鸟，这也是乐明池定制丝巾上的内容。


    他上前敲门。


    咚咚咚。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蓝灰色眼睛、金色头发的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头来：“你好。”


    乐明池一愣，好可爱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他弯下身来：“你好呀，我是来送丝巾的哥哥，能帮我问问家里的大人吗？就说设计师到了。”


    小女孩把门拉开，“请进，祖母说了，今天会有客人。”


    她扭头用德语说了一段话，很快一位穿着优雅高贵的年长女人在二楼扶手处出现，保养得当，看不出实际年龄。


    乐明池意识到这就是那位藏家，连忙想要打招呼，那女人做了个请坐的动作：“我临时有个线上会议，等我三十分钟，Lili宝贝，请帮我招待一下客人。”


    小女孩当即领命，要去厨房给乐明池拿起士蛋糕，几个女佣跟着一起去了，乐明池被管家邀请坐下，“夫人一直很忙，昨天刚刚从德国回来，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


    “没关系的，我不着急。”


    乐明池又小声问：“我应该怎么称呼夫人？还有刚刚的小姑娘？”


    “您可以称呼她Carla女士，Lina是她的孙女，家里人都叫她Lili，哦对，她也有中文名字，叫展翎，您也可以叫她翎翎。”


    “……展？”


    不待他细究，小女孩已经捧着蛋糕走过来了，“请你吃，这是妈妈最喜欢的味道。”


    乐明池低下头，拿着叉子挖了一口，轻声问：“你妈妈……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很漂亮？”


    Lina眨眼，“嗯。很漂亮，很厉害，是世界上最爱Lili的人。Lili最喜欢妈妈，也喜欢爸爸。”


    “……爸爸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Lina说：“爸爸不爱说话，和妈妈关系不好，但很爱我，是个很酷的爸爸。”


    哦。


    乐明池一口气把蛋糕全吃了，他化悲伤为食欲。


    Lina问他还要不要试试别的口味，乐明池表示还是算了，他不想刚来人家家里，就好像几天没吃饭一样，又要被有的人嘲讽“得到的太少”。


    他们在桌上玩起你画我猜，乐明池的手尚在恢复中，菲利克斯的治疗方法确实起效，颤动没有之前剧烈，但依旧断断续续难以连贯，不过足以胜任小孩游戏，Lina很快和乐明池成为忘年交，说乐明池是她最喜欢的朋友之一。


    乐明池在心里苦笑，要和心上人的女儿成为好朋友了……这到底是什么走向。


    他今天穿了一套亚麻灰色波点纹真丝衬衫，配了一条棕色几何丝巾，整体气质比平时都要沉稳许多，Lina伸手过去摸摸乐明池脖颈上系着的丝巾，“你给祖母的也是这条吗？”


    乐明池摇头：“当然不是，给祖母的是更漂亮、更华丽的款式。”


    Lina问：“那我有吗？”


    乐明池说：“当然有，哥哥今天带了很多款式，你如果喜欢，到时候送给你。”为了今天的预约，乐明池特意带了和行李箱一样大的丝巾展示盒，里面可以容纳百条他的经典代表作，除了特别定制的款式之外，也方便藏家当场挑选其他款式。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乐明池抬起头来，Carla女士已经走到面前，Lina仰头等待夸奖，Carla捏捏她的脸蛋：“辛苦你招待客人了，来和祖母一起欣赏丝巾吧？顺便给你和妈妈也挑一些做礼物。”


    乐明池又感到心口一涩，强打起精神来为Carla女士展示作品，看得出来Carla十分欣赏他的设计，短短十几分钟，已经又额外预定数条丝巾，并要求做私人定制，这本应该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但乐明池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今天……是展翊的安排吗？是你安排我过来，安排我见一见你的幸福美满，好让我对自己有正确认知，让我知道，你我之间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吗？


    乐明池真的想说：没有这个必要。


    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已经不再奢求这个童话世界里才会出现的男人。


    沈眠说的对，遇到展翊这样的人，想试一试是人之常情，但知难而退也是人之常情，乐明池不是不知趣的人，他是有些小作，有些小娇气，有些小脾气，但那些都建立在彼此欣赏的基础上。


    展翊批评他，展翊讨厌他，展翊对他毫无兴趣。


    他已清楚知道，感情与金钱都分阶级，而不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在金钱上，他都是小虾米，展翊都是统治者。


    你根本不必再请你的母亲、你的女儿和你的钱包为我重申一遍。


    乐明池麻木地抽开一条条丝巾，那些丝巾金闪闪、亮绰绰，他对着Carla和Lina也语气晶亮，把那些心里的伤都一一掩去，直到大门突然响动，有人推门回家。


    乐明池抬头看去，是展翊，几天不见这人依旧眼瞳如钻，身似长剑，展翊看到乐明池的一瞬间，似乎也吃惊了，下一秒，Lina冲过去扑到展翊怀里：“Niki，抱抱。”


    展翊极为纵容地把Lina抱起来，两人亲昵地用德语交谈。


    那刻，乐明池只感到有人给了当头一棒，浑身发烫到根本不清楚是羞耻或怨恨，只恨不能钻进地里，闪现回家。


    第32章 你给我生的？


    “母亲。”展翊抱着Lina，坐到Carla身边。


    小姑娘看到乐明池，又急忙从展翊怀里爬出来，站到乐明池身边。


    Carla笑着问她：“怎么了？Lili，你也要做设计师吗？”


    Lina昂首挺胸，学着乐明池的样子抖动丝巾，有模有样地指出上面画有一棵大树，她问：“那我讲的好吗？像乐一样威风凛凛吗？”


    小姑娘可爱的样子逗笑了所有人，Carla搂过孙女，对乐明池道：“乐，请你讲吧，告诉我们，这是一棵什么树？又有什么样的来历？我非常喜欢听艺术家讲他们创作背后的故事，尤其你讲得十分令人着迷。”


    乐明池指出这是来自中国少数民族的榕树花纹，传说在侗族创世故事中，女神萨天巴从天上洒下种子，孕育万物生命，男男女女也从榕树花中脱出人形。


    他又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把Carla所有感兴趣的作品都挑出来为她一一讲解，Carla实在是个魅力十足的女性，见识广博，对艺术有极高见地，尽管中文不够流利，依旧能犀利指出乐明池设计上的灵感与不足，让乐明池佩服不已，而这些时候，展翊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眉目沉冷，不置一词。


    有时两人会对上眼神，刚开始几次乐明池会紧张地回避，后来他也就不怕了，直接大剌剌地回望展翊，他看不懂为什么那双浅色眼睛里总有忧郁和哀伤。


    讲解结束后，Carla的助理最后和乐明池确认新增加的定制作品，乐明池听见背后展翊在用德文和Carla低声说些什么，似乎隐忍着微微怒气，最后Carla笑了声，拍拍展翊肩膀，走到乐明池身边，带来一阵沉稳的木质香风。


    “乐，天色不早了，留下吃饭吧，你和Niki去花园走走，你们年轻人有更多话题，晚饭就快好了。”


    “不，我……”乐明池想要拒绝，展翊走了过来，用眼睛示意乐明池和他走，脚步迈很大，下一秒只留给乐明池一个宽阔的背影。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


    乐明池的心里泛起酸意和怒气，可他没有理由和资格不跟上去，Lina也想跟上去，被Carla拦住，“祖母。”她抗议。


    Carla亲了Lina一口，“你也不想让Niki一直找不到妻子吧？”


    Lina捧着可爱的脸蛋，做出恍然大悟状。


    说是花园，等真的进去了，才发现根本就是后山的一大片林地，种满银杏和玉兰，远处还有一块圈起来的玻璃温室，载种了大量热带植物，方便展翊进行昆虫实验，乐明池看得目瞪口呆，没走几步，只见一个灰色影子小旋风似的冲过来，展翊弯腰接住它，呼唤道：“菲恩。”


    等它在展翊怀里撒泼，乐明池才看清它是什么，一只陨石色的边境牧羊犬，毛发蓬松旺盛，比一般品种要大，浑身在傍晚光线中熠熠闪光，明显是昂贵的赛级名犬，菲恩也看到了乐明池，下一秒就趴到乐明池腿上，嚇哧嚇哧喘息，尾巴摇成螺旋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