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一,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南馆等秦子然。
因为答应了帮助宗故要打扫卫生,所以即便今天篮球队没活动,秦子然还是来了。
其实南馆今天只有两个班级上过体育课,走的时候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他们只需要稍微拖一下地就行。
秦子然拧起拖把想早点做完走人,结果拖把还没落地,宗故就给他扔过去一个球: “1v1,来不来?”
秦子然接过球,眼尾微挑:“上瘾了是吧?”
宗故向来直来直去:“是,就是想赢你。”
秦子然低头轻笑了一声,笑意从嗓子里慢慢散开:“那你恐怕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宗故皱眉。
秦子然手里晃着球:“你不是还有几天就要退出篮球队了吗?我只跟队里的人1v1。”
宗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秦子然看他那样,轻轻抬起下巴,忍着笑意逗他:“哦,忘记给你说了,李教练的爸爸已经清醒了,手术结果很好,你现在就可以给他发短信。”
宗故沉默片刻说:“可以再等几天。”
秦子然好笑地看着他:“等你赢了我是吧?”
宗故不说话。
秦子然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劝你留下来吗?”
宗故抬眼:“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不想打,强留也没意思,”秦子然顿了顿,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在我眼里篮球不是儿戏,也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知道一个队要磨合多久吗?”
说着他跳起把手中球投了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如果你和大家磨了一半,哪天突然不高兴拍拍屁股就走了,那我怎么跟队里的其他人交代?”
宗故被他说得一怔,他一向活得自我随性,之前确实没往这些地方想过。
“既然你这么想赢我,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捷径,多跟大家练、多参加比赛,”说着秦子然走过去,将刚才那颗球捡起丢给宗故,“你投球准,有天赋,但据我所知你初中没进过篮球队,打的比赛少,经验不足,判断就不准,这很正常。”
宗故抱着球,没说话。
“那你好好回去想想。”秦子然随意卷起袖子,重新拧起拖把,独自打扫起来。
宗故站了一会儿,也跟着扫起来。
等把卫生弄完,宗故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两人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
宗故脑子里还想着秦子然刚才说的话,稀里糊涂地把菜都打错了。
回神时人已经坐到秦子然对面,忽然想起一个他在意的问题,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打扫南馆?”
秦子然正握着筷子夹菜,闻言道:“因为我觉得你是喜欢篮球的,所以给你几天考虑,”他斟酌几秒又说,“而且我也有一点私心。”
宗故抬眼看他。
秦子然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毫不避讳地说:“我希望你留在篮球队。”
宗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秦子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笑意很浅:“因为我想拿冠军啊。”
饭吃到一半,秦子然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左右,穿着一套浅色套装裙,胸前点着一枚古典的珍珠胸针。长发松松挽着,脚上踩着细跟鞋。
宗故抬眼看去,只觉得这女人长得温婉端庄。
“然然,”女人叫得极轻,尾音压低,“你怎么不接妈妈的电话?”
秦子然原本神色轻松,看轻来人后脸上的光突然黯淡下去,笑意一点点消散。
他放下筷子翻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在半小时之内打的。他沉声道:“打篮球没听见。”
许菀知轻轻抚了下他的肩膀,声音温温的:“那你以后要记得看手机,不然妈妈会担心得什么事都做不了。”
秦子然推开她的手,盯着餐盘里的饭菜,没有说话。
宗故不由得一愣,他们放学打扫完南馆就直接来食堂了,前后总共也就半小时,错过电话很正常,一个母亲需要到学校来找人吗?
这也太诡异了。
平时他几小时才回江雪一条也没人管,更何况秦子然已经高二了,又不是幼稚园小朋友,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这位是?”许菀知看着宗故,笑得很柔和,让宗故产生了自己刚刚错怪了她的感觉。
“阿姨,我……”宗故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子然生硬地打断:“同学。”
显然他没有要介绍两人认识的意思,宗故只得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秦子然转头,声音很冷:“你有什么事?”
许菀知无奈地笑笑:“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礼物妈妈已经送了,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秦子然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掺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再说吧。”
“子然,听话。”许菀知收起笑容。
秦子然的目光微微一滞,眼神没有温度:“他在哪过生日?会回家吗?”
许菀知想说什么,却被秦子然打断:“你这样有意思吗?”
宗故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想起江雪跟好友提起的那个在外有私生子的“秦家”。
不是吧?真是他?
许菀知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必须打!晚自习结束我来接你。”
大概是因为宗故在场,她并没有再说更多,而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秦子然,便转身走了。
秦子然沉着脸坐了两分钟,筷子一直没再动,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站起身准备要走。
“你不吃了?”宗故问。
“没胃口,”秦子然说,“我先走了。”
宗故赶紧站起身,跟着他一起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倒进垃圾桶。两人走出食堂,秦子然转身就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回教室是另一个方向,宗故估摸着秦子然又不上晚自习了。
看着眼前的背影,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篮球队里的秦子然总是开朗而鲜活,但那是真的他吗?
还是说,真正的秦子然其实更像此刻这样,像一团雾,安静、疏离,转个身便不知去向。
他隐约觉得,如果现在不追上去,可能会失去某些东西。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不上晚自习?”秦子然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干嘛跟着我?”
宗故理直气壮:“想跟就跟啰,而且你不也不打算上?”
秦子然面无表情:“我上次月考全年级第三,老于说我可以不上。”
老于是秦子然的班主任。
宗故:“……”
艹,成绩好了不起啊?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秦子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宗故跟着他走了三条街,二十分钟后,他实在不想走了,一把拽住秦子然:“你到底要去哪?”
秦子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又没请你跟上来。”
“就你可以帮我打扫南馆?”宗故不耐烦地说,“我不可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跟着你?”
秦子然怔了一下,低下眼,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去哪。”
他的眼里有一丝疲惫、茫然,这是宗故从没见过的秦子然。
宗故心头一软,烦气全没了:“你等一下。”
这附近有个美术馆,最近在上演沉浸式银河星空展,宗故本来买了周末的票,他记得这展周一到周五晚上也有。
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好了。”
“什么?”秦子然抬眼。
宗故拽住他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美术馆就在前面的街区,展览的名称叫《和你一起坠入银河》,两人到得早,入口处没什么人。
推开房间的门,宛如踏入另一个时空。
天花板、地板、墙面都是流动的银河影像,幽暗的房间闪着深蓝与银白的光芒。
星河缓缓坠落,光点聚散,宇宙神秘而广袤。
在这样的空间里,人类显得渺小又脆弱,也因此被允许短暂摆脱一切世俗烦扰。
秦子然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感到自己彷佛被推到了宇宙的边缘,脚步慢了下来,眼里的沉郁也褪去了几分。
馆里零散地摆着几张沙发,看展的人可以躺下来体验宇宙的浪漫。
周一晚上人也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宗故和秦子然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躺了下来。
背景音乐是《Iellar》,缓慢而壮阔,像命运一寸寸铺开的潮涌。
两人肩膀隔着半拳远的空隙,呼吸在暗处悄无声息地交汇。
宗故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侧头看他:“心情好一点了吗?”
秦子然点头。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展,头顶虚拟的银河清晰到像泼墨。
过了不知多久,秦子然突然开口:“我有时候搞不懂人为什么要活着。”他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但是这种时候,又觉得活着还有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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