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那个一看就不是人的竖瞳的客人压在柜台上威胁他，要他一定要给他们俩开邻近的房间，还不准把他是刚来这里住店的事情说出来。


    旅馆老板他充其量也就是和卫兵队长沾亲带故，哪敢和这种超出人类范围的生物当场对峙。


    被那双鳄鱼一样紫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只能连连点头，指天指地保证这件事他一定会办到，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于是直到住进了旅馆后面的房间里，系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结束了？】


    【当然没有。】


    谢洛兰笑眯眯，【只是一间房而已，这才哪到哪，那头龙都敢对我这个魔王见色起意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玩家威武！】


    系统逐渐变成无条件为谢洛兰摇旗呐喊的样子，开始自告奋勇地帮忙，【那玩家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有什么系统能帮忙的吗？】


    【接下来啊……】


    谢洛兰若有所思，咽下其他太过长远的计划。


    【……刚才那个旅馆老板的反应好像有些太慌张了，统，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这个……】


    系统支支吾吾，【应该是那头叫做达尼亚的龙没有收起龙瞳的特征，店老板被吓到了吧……】


    本意其实是想了解一下外面卫兵对忽然失踪的塞缪尔关注程度的谢洛兰：……


    好蠢一龙。


    真是意外收获。


    他在心里默默调低了对达尼亚智商的预期，同时将“尽快驯服一只导盲犬”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


    与此同时，在另一家旅馆里的塞缪尔也从昏迷中醒来。


    醒来的第一刻，还没来得及从再次见到魔王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他就看见了被递到他眼前的颜色奇怪的药剂。


    塞缪尔：“……”


    他看了看这可疑的颜色，鼻尖微微一耸，随即一把接过药剂，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马丽苏手里拿着空气，还在回忆着肚子里提前准备的、预备进行角色扮演的稿子。


    “……”


    她准备好的稿子卡在喉咙里，忍不住有点怀疑。


    这玩意真的能喝吗？


    “味道……怎么样？”


    马丽苏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


    她刚刚才学到的药剂鉴定技能可是从里面鉴定出了好几种致幻成分啊。


    塞缪尔：“……”


    他金黄的竖瞳注视着马丽苏，还是一言不发。


    马丽苏有点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氛围。


    什么帅哥的脸都挡不住社交气氛的尴尬。


    二次元纸片人或许例外，但这毕竟是全息游戏，太真实也有太真实的不好之处。


    她在心里嘀咕两句，干脆让开门，一个人把话说全了。


    “我把你从那个法阵里救出来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找你的卫兵，你最好也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好了的话，就趁着天黑了赶紧走吧。”


    塞缪尔沉默地点点头，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很利落地推开了房门。


    这么利索，貌似已经全好了。


    看来她那新白月光不仅人美心善，制药的本领也很值得信赖啊，什么致幻成分，大概都是药剂师增加疗效的小技巧吧。


    马丽苏在心里美滋儿了一下。


    正推开房门的黑发魔族动作忽然一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生涩地开口：“你……”


    刚吐出一个音节，他就皱起了眉，好像自己也发现自己现在不太会说话一样，又闭上了嘴，只胡乱点点头，丢下一个干涩的单音。


    “谢……”


    就离开了旅馆。


    一连串动作快得马丽苏都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会才想明白。


    刚才那个音节难道是在对她说“谢谢”吗？


    直到离开了旅馆，趁着初临的夜色遮掩，钻进一条旁边的小巷子里，塞缪尔才控制不住地靠着墙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是幻觉，又来了，那种熟悉的眩晕感。


    黑发金瞳的魔族皱眉耷眼地甩了甩头。


    是他终于精神出问题了吗，为什么只是一瓶充满蘑菇气味的精力补剂都能让他在幻觉里看见魔王大人？


    ……不，他的精神应该早就出问题了。


    要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觉得那位大人还活在这世上，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塞缪尔一边自嘲，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祈求。


    祈求那位大人真的还活着，祈求他没能在深渊里感受到气息只是因为那位大人离开了那里，祈求那位大人厌倦他、远离他、不想见到他。


    这样他就能想象那位大人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只是需要他去寻找和追逐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明天的，但是码完了就提前发了咳咳。


    第四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但，是我让它们穿上了毛衣


    塞缪尔第一次见到那位魔王大人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头普通的野兽。


    与森林里的无数野兽相比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与曾在魔王手下死去的无数凶恶族类相比更无任何特别之处。


    唯一能让他特殊一点的，可能就是比起其他成群的野兽，他是一头独狼而已。


    也正因此，在被魔王捡到之前，塞缪尔在森林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十分艰难。


    受伤和饿肚子都是家常便饭。


    直到今天，塞缪尔都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魔王，会忽然看中草丛中一只受伤的野兽。


    但当他带着被赋予的眷属之力，前所未有清醒地睁开兽瞳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魔王蜷曲着贴在脸颊上的灰色长发，还有被敌人的鲜血淋得湿漉漉，好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的灰睫毛。


    既美丽，又十足危险。


    “醒了？”


    察觉他动作的魔王转过头来，湿漉漉的睫毛扑闪一下，脸上倏忽绽开一个微笑。


    他摸摸塞缪尔的脑袋，称赞一句“手感真不错”，随后以命令的口气下达了指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狗了。要好好长大，我以后的生活质量就靠你了。”


    魔王一脸欣慰地拍拍他的脑瓜。


    现在想来，那位大人应该是在那时，眼睛就已经不太好了。


    所以才会把他从狼错认成狗，还指望着他能在消化眷属之力后行使导盲犬或者坐骑的功能。


    只是塞缪尔终究还是没能实现魔王对他的预期。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就在魔王与光明神的最终之战中，看见了从天际响彻圣音、遥远而又光辉的神国中坠落下来的魔王。


    好像一只断翅的飞鸟，无依无凭。


    大地在魔王即将坠落之地开裂，塌陷出了一条贯穿陆地、幽暗无底的裂隙。


    汹涌的海水灌入其中，那就是后来的深渊，至今为止仍在不断扩张。


    漆黑的巨狼在开裂的大地上狂奔，无视了正向他不断逼近的海水和裂隙，想要尽一切可能去到魔王的身边。


    然而正在坠落的魔王却忽而将一大笔眷属之力输入给了塞缪尔。


    充盈的力量让从第一次诞生起就一直在体内噬咬他的骨刺都暂停了活动，身体是从未感受过的轻松。


    但体内忽而暴涨的力量却也让塞缪尔一时控制不住，在奔跑中跌了一跤，狼狈地摔倒在原地，一时不能动弹。


    这样丰厚的赠礼更像是临别时的遗赠。


    他在暴涨的力量中艰难地抬起头，随着力量一同瞬间暴增的视力，就让他看见了空中坠落的魔王向他微微摇头。


    他一瞬领悟了魔王的指示。


    这就是魔王在临别的之际给予他这么多力量的原因，他不希望塞缪尔陪他一起在深渊中消亡。


    塞缪尔知道，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于是在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带着魔王最后赠礼的塞缪尔独自逃离。


    他在逃亡中回眸望见的最后一瞬，就是魔王伸展双臂，微笑着拥抱深渊，拥抱自己最后结局的景象。


    那双让塞缪尔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灰蝴蝶又一次沾上了湿漉漉的鲜血，这次不是敌人的，而是魔王自己的。


    被鲜血打湿了翅翼的灰蝴蝶，终于再也飞不起来了。


    从那时起，塞缪尔就知道了，他是一头狼。


    狼是记仇的生物，他并没有离开战场很远，他潜伏着，等待着时机，终于在那一刻亲手弑神，用魔王给予的力量杀掉了光明神。


    在塞缪尔心里，这世上能把他当做狗的人，就只有那一个而已。


    ……


    好像又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夜色下的小巷里，黑发金瞳的魔族松开五指，看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晕晕乎乎地从他手心里飞走。


    他甩甩脑袋，像个破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气，终于摆脱了那些缠绕着他的幻觉，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恐怕是那瓶蘑菇味精力补剂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