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达尼亚一步步地前进，一步步地得寸进尺，提出更加难以做到，更加严苛的要求。


    每一个要求都轻而易举地被答应了。


    甚至就连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只是出于试探和为难的要求都被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要求被满足，这本来应该是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但是达尼亚一点也不快乐，他只感到一股巨大的空虚。


    到最后，他甚至忍不住脱口而出质问：“……为什么你连这个也答应？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你就不能拒绝我一次吗？”


    此话一出口，就连达尼亚自己也愣了。


    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他一开始不是就想好，只要把美人儿拐回家就好的吗？


    巨龙迟疑地低下头。


    轮椅里皮肤苍白，看起来格外脆弱的灰发青年正抬头“看”他，表情是他前所未见的冷淡。


    即便对方正闭着眼睛，达尼亚都感觉那目光似乎如有实质，正灼灼地炙烤着他的脸颊，炙烤着他的心脏。


    向来自信张扬的巨龙忍不住侧头偏开了视线。


    龙生第一次，他如此想要逃避一个人的“目光”。


    他听见美人儿平静的、冰凉的声音。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要求有多为难人。”


    灰发的、瘦削的、苍白的青年静静地“注视”着达尼亚所在的位置。


    明明他才是弱小的那个，明明他才是视线和听力受限，甚至坐在轮椅上无法自由行动的那个。


    但这一刻，在垂下脑袋移开视线的达尼亚面前，他却才像是那个更强大的、掌控一切的人。


    “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要求，也是我第一次答应这样的要求。”


    谢洛兰表情平静，声音也很平淡。


    但达尼亚的心中却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希望。


    美人儿说这是他第一次答应这些要求，这是不是说明，美人儿其实没有因为他刚刚的行为讨厌他？


    他是不是，其实还有一点喜欢他？


    “假如你一定要我保证这些话的真实性的话，我可以和你签订契约。就将刚刚你说的那些条款全都写进去，我会毫不犹豫地签上我的名字。”


    达尼亚顿时如坠冰窖。


    刚才的那丝期望像小火苗一样瞬间熄灭。


    他猛然抬头，像只被主人猛然踹进水里的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谢洛兰。


    但是谢洛兰并不能看到他的眼神。


    他只是平淡而坚持地、毫不动摇地继续说了下去：“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只要你想。但如果是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东西，那只能靠你自己努力来拿。”


    谢洛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左右侧了侧脸，好像在找寻什么一样，明明已盲的、无法视物的眼睛却精准地对上了达尼亚看来的视线。


    “你，确定好要放弃了吗？”


    他睁着一双灰蒙蒙、空茫茫的无神双眼，神情却格外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板使用了苦肉计！


    苦肉计效果拔群！


    大肆泼洒狗血.gif


    我就爱这种狗血嘿嘿嘿！


    第十五章 代理人战争·夕阳红爱情版


    在达尼亚和谢洛兰两人一起离开裁缝铺的不久之后，前去试探塞缪尔的古特拉管家回来了。


    从裁缝铺老汉格的口中，古特拉管家得知了达尼亚老爷和谢先生早已一起离开，即便他现在追出去，大概也赶不上两人的脚步了。


    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古特拉反而并不着急了。


    他找老裁缝借了一把椅子坐下。


    老裁缝抽出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了达尼亚和谢洛兰之间的感情问题。


    “哼，依我看哪，你们家那个小子，成功的可能性绝对不大。”


    老裁缝汉格将自己的茶放在手边，一边在工作台上忙活着，一边哼哼唧唧地评价。


    古特拉老管家可听不得这个。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沉稳优雅，说话的内容却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甚至用上了反问的语气。


    “哦？汉格先生有何高见？”


    老汉格可听不出这种高等人的阴阳怪气。


    就算听出来了他也只会当做听不懂。


    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放下手里的尺和笔，端起杯子啜饮一口茶水，擦擦被水汽模糊的老花镜，又啜饮一口。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哼哼地评价：“我说不上，但那位谢先生，他看着可不像是轻易就能被打动的人——你们家那小子，他能坚持那么久吗？”


    “我家老爷并非是那种会半途而废的人。能不能坚持，汉格先生说了恐怕也不算吧？”


    古特拉管家也把茶水端到自己嘴边，但却并不喝，只是透过热茶袅袅的水雾打量对面的老裁缝。


    老汉格也抬眼看他，视线透过老花镜的镜片和古特拉撞在一起。


    视线交错间，空气中火光四溅，甚至让人幻听到刀剑相击的清脆鸣响。


    “哼。”


    “告辞。”


    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汉格哼哼唧唧地扭过头去，古特拉管家也放下茶杯，飞快地提出了告辞。


    同一时间，两个闲得发慌的老年人都在心中憋着一股较劲的气儿。


    就看他们俩谁看中的年轻人能够追到那位谢先生。


    因为这个较劲的念头，出了裁缝铺之后，古特拉管家的脚步走得飞快。


    沉稳优雅而又不失速度，唯有最优秀的管家能做到这一点。


    优秀的老管家等在法师塔不远处的拐角，内心的殷殷期盼无以言表。


    大概就和每个在考场外焦急等待孩子出来的家长一样。


    然而，当老管家看到从不远处走出来的达尼亚的时候，他所见到的，却是一个垂头丧气，如遭雷击的沮丧青年。


    ……完了。


    古特拉管家在心里想。


    但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云淡风轻，一如优秀管家从前每一次的样子，等待着他家老爷自己憋不住开口向他倾诉一切。


    果然，在见到古特拉后的不到一分钟。


    垂头丧气的达尼亚就自己开口，完全忍不住一刻地向老管家吐露了情况：“怎么办，古特拉？我好像惹洛兰生气了，他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古特拉管家耐心地劝诱：“您对谢先生说了什么？为什么觉得谢先生生气了？”


    也像每个在考场外看见孩子垂头丧气，内心恨铁不成钢，但又考虑到还没结束的考试，没办法立刻就表达出自己失望的家长一样。


    “我对他说……”


    达尼亚将自己说过的那一堆话都复述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达尼亚绝望地想。


    他本来才应该是美人儿的保护者的，但他刚才却逼得美人儿不得不对着他竖起了尖刺，以保护他自己。


    他怎么能这样？


    达尼亚一边绝望，一边后悔，一边又无法挽回地向古特拉管家诉说着这些，以图能够寻求到帮助。


    “……然后，然后美人儿他就推着轮椅回法师塔里去了。我觉得他最后看我的那眼，不像是在问我还要不要追求他，更像是在问，我是不是要就这么放弃他。”


    达尼亚悔恨地抱住了脑袋。


    “我怎么可能放弃他啊……但我却对他说了那些话，我可真是混账！”


    “您知道就好。”


    古特拉管家平静地赞同了达尼亚对自己的辱骂。


    银发紫瞳的巨龙顿时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向老管家。


    震惊的眼神像是在无声控诉：连你也要这么对我？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老爷。”


    古特拉管家开始耐心地和达尼亚分析。


    事实上，在听到达尼亚最开始的讲述的时候，古特拉确实是觉得，他家老爷难得开窍一次的这场感情，大概率已经面临终结了。


    但在听完达尼亚所讲述的全部过程之后，古特拉反而感到了些许欣慰。


    一是在于，谢先生会用这种方式对达尼亚老爷表示反抗，说明谢先生对达尼亚老爷也不是全无感觉。


    并且，谢先生对老爷的性格显然也有一定的了解。


    假如两人真的在一起生活了，他古特拉也不用担心他们之间，会因为老爷的问题而爆发矛盾、关系失衡，最终以感情破裂为结局收场了。


    另一个则是在于，达尼亚老爷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痛骂自己，并认清自己之前行为的严重程度，这说明他终于对正常的感情有了一定认知了。


    对于理智已经一降再降的达尼亚老爷来说，这实在是太难得了。


    他一定要找一回机会，好好感谢一下教了老爷这么多东西的谢先生。


    古特拉管家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