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在那片、花海里，见到您、的时候。”


    谢洛兰为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感到深深的后悔。


    他一点也不想再回想起塞缪尔当时说，他流泪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时的那种感受。


    直到现在，谢洛兰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情绪是值得共情了的塞缪尔流眼泪的。


    说实在的，他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那么，在此之前呢？你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一般是因为什么？”


    谢洛兰试图换一种问法。


    塞缪尔似乎是被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有些黯然地开口：“是在，您……您进入深渊、的时候。”


    怎么又是他自己。


    “那除了这个之外呢？”


    “在，您夸奖我、的时候。”


    “在我不在的时候？”


    “找到、您的线索、的时候。”


    “除我之外？”


    “……”


    塞缪尔又思考了好一会。


    “没有幻觉，能睡个、好觉。”


    这到底什么单纯孩子？


    谢洛兰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良心难得地跳出来刷了一下存在感，指责了他两句。


    但这种极其难得的微弱的良心疼痛，很快在他想到这其实是个三千多岁，变回原型之后有小山一样高，打起架来说不定比他还猛的大龄青年之后，就泡沫一般地从谢洛兰心中消散了。


    “既然这样。”


    谢洛兰想了想，挥手将塞缪尔招到他身前来。


    塞缪尔放下手中的本子，凑到他面前来。


    这还是谢洛兰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他们眼中的自己。


    说实话，很奇怪。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挡住了塞缪尔看向他的视线。


    “闭眼。”


    塞缪尔听话地闭上了眼。


    共享他视野的谢洛兰眼前顿时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熟悉的黑暗。


    谢洛兰松了一口气。


    法力感知到塞缪尔与他之间的距离还有点远。


    谢洛兰干脆摸索了一下，触碰到塞缪尔的脸颊，然后用两手捧住，将对方的脸拉近的同时，自己也在轮椅上倾身，双方的距离于是飞快缩短到近乎没有。


    谢洛兰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手底下的温度开始上升。


    应该是耳根的位置。


    他想。


    塞缪尔的耳朵此时已经变回了人耳的形状。


    谢洛兰于是很自然地伸手，去探了探他耳朵的温度。


    嗯，也比正常的温度要稍高一点。


    但是相连接的契约还没有传来任何情绪。


    谢洛兰干脆直接开口问。


    “塞缪尔，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我……”


    塞缪尔磕巴了一下，没能说出来话。


    谢洛兰对此很能体谅，也不介意灵活处理，让他换一种方式表达。


    他提出建议。


    “你可以将你现在的感觉记在本子上。”


    手下的皮肤似乎又升温了。


    但是契约还没有传来情绪，耳边倒是响起了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塞缪尔究竟是怎么闭着眼睛把本子拽过来，然后什么也看不见地在上面写字的。


    谢洛兰随意地想了一会，倒也不需要答案，很快就给予了听话的实验体应有的奖赏。


    还是之前用过的方法，屡试不爽。


    他像挠小猫小狗似的用指尖在塞缪尔的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然后轻笑着夸赞了一句：“好狗狗。”


    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瞬间一顿，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笔尖在纸上拗断了。


    塞缪尔似乎略微颤抖了一下，安静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带着鼻音和忍耐色彩的“嗯”。


    契约还是没传来任何情绪。


    谢洛兰满意了。


    但人总是会贪得无厌。


    在这种测试里，试探药剂极限的测试总是不可或缺的。


    虽然这并不是一场规范的实验，极限测试对谢洛兰来说也不一定必要。


    但他还是想试试。


    谢洛兰思索着，想着该怎么进行更下一步。


    他的指尖移到塞缪尔的眼角，在那里触碰到了一点隐约的湿润，然后又划过，停在了他的额角处。


    “塞缪尔……”


    谢洛兰开口，气息拂过塞缪尔的额头。


    他刚要说点什么，实验室外就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洛兰——”


    谢洛兰：“……”


    是达尼亚。


    他的手放下去了，身体也重新坐直了。


    达尼亚的声音紧跟着继续传来。


    “我！达尼亚！要 嫁 给 你——”


    【作者有话要说】


    达尼亚觉得谢老板拒绝他是因为这个问题（）


    反正不可能是他不够有吸引力的缘故。


    第二十四章 什么，契约？我也要！


    “洛兰——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个不合时宜的大喊还在继续。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谢洛兰忍不住在脑海里问。


    这么经典的台词，达尼亚如果说了，他肯定会记得的。


    【……数据库里没有查到。】


    系统迟疑。


    【可能……是在神之花园的时候？】


    哦，系统播报的达尼亚转身回看他一眼，那个时候吗？


    谢洛兰的脑海里略微浮现出一点浅薄的回忆。


    而塞缪尔已经啪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教训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怒火，似乎还带着狠戾和杀意。


    可惜就是通用语不太熟练，在谢洛兰听来像个小结巴在放狠话。


    谢洛兰忍不住轻笑一声，然后摇摇头，阻止了立刻就要冲出去开启修罗场的塞缪尔。


    正想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又感到心底升起一股沸腾的怒意。


    谢洛兰：……


    很好，药剂的极限测试出来了。


    他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转为一句：“塞缪尔，切断契约。”


    “是。”


    塞缪尔干脆利落地应道。


    他似乎将这当做了魔王向他给出的冲锋指令。


    在谢洛兰心中那股不属于他的愤怒消失的同时，他的耳畔刮过一阵呼呼的风。


    是塞缪尔冲出去时带起的风。


    【塞缪尔在切断契约后睁开了眼，然后才冲出去。】


    系统适时地补上了此处应有的描述。


    【他应该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谢洛兰道。


    大概是害怕像之前一样忽然站起的视角转换又让魔王头晕，塞缪尔这次即便愤怒起身，也还没忘记要闭着眼睛。


    所以谢洛兰这句“切断契约”的命令，被塞缪尔理解成了“睁眼”。


    【他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感激玩家你。】


    【因为我让他在出去战斗之前，解除了“无法视物”的这个debuff是吧？】


    谢洛兰对系统要说的话早有预料。


    【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系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谢洛兰不由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偷偷调用存储权限看了我下载的《甄O传》？】


    【……】


    系统回以一阵心虚的沉默。


    谢洛兰感觉有点好笑。


    【不说话是吧，那你觉得，把这个当做bug报给光印怎么样？】


    【……不不不不，玩家对不起！】


    系统立刻滑跪。


    谢洛兰含笑，“嗯”了一声。


    【既然这样，我这里刚好需要用到你的权限，帮我做一件事。事情做得好，你偷偷调用我权限的事就一笔勾销，我游戏仓里的电视剧随你看。】


    谢洛兰很娴熟地一套大棒加甜枣砸下去。


    系统立刻被砸晕了。


    【玩家请讲！无论什么系统都会全力帮你做到的！】


    *


    此时，在法师塔下。


    塞缪尔和达尼亚两人正在对峙。


    “又是你！”


    达尼亚后退一步，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此时，作为事故多发地的广场，原本还在周围闲逛的镇民已经在察觉气氛不妙的时候飞快溜走了。


    还留下的只有探头探脑的玩家，试图从两个陌生NPC的对峙中找到一点隐藏任务的踪迹。


    “大……洛兰大人面前，禁止喧哗。”


    塞缪尔压低了眉头，只冷飕飕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达尼亚不屑地哼一声：“你说喧哗就喧哗？我还说我这是在向我的心上人表达我热烈而真挚的爱意呢。”


    他抖了抖手，从身上的炼金道具里掏出一张长长的、写满了字的卷轴。


    “啊~我的心上人~我美丽的情人~你像那灯火~而我就是那扑火的飞蛾~你是钟表上的偶人~我就是那痴痴等候你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