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这个病，老爷才会变成您现在认识的这样。”


    古特拉管家叹息道，“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在老爷发病之后依然和他正常交往。”


    “您不必如此，古特拉管家。达尼亚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因为他有病就改变对他的态度呢？”


    谢洛兰微笑。


    他听懂了。


    古特拉管家顾忌到“洛兰·谢”只是一介普普通通药剂师，知道太多对他并不好，所以对于一些事情做了遮掩，将真正的问题掩饰成了“怪病”来告诉他。


    实际上，达尼亚出身的这个家族他也已经锁定了。


    龙裔贵族，科隆。


    一个在三千年前的人类帝国中享有无尽荣光，然而今天早已衰败无名的家族。


    谢洛兰作为魔王的时候，还曾与出身这个家族的龙骑士交过手。


    而达尼亚甚至对此根本没做任何遮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大大咧咧地对他宣扬了自己的姓名。


    只不过“科隆”这个姓氏其实并不少见，而且达尼亚出现时又不是以人类的身份。


    所以谢洛兰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两者联想到一起去。


    但现在，既然得到了事件的关键信息，谢洛兰对事情的全貌也已有所猜测。


    所谓“怪病”，恐怕就是龙裔家族的血脉返祖。


    这种血脉返祖能让家族的后裔拥有近似于纯血龙的法术天赋、力量、寿命，甚至龙的躯体。


    然而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要从人类变为龙，由短生种迈入长生种的行列，不付出些代价是不可能的。


    古特拉管家之后所介绍的所谓“怪病”的症状，就是其代价。


    丧失理智和自控能力，逐渐变成只由情感和冲动支配的欲望的怪物。


    这是属于龙类的长生之劫。


    长生之劫。


    根据游戏设定，这是所有长生种都无法逃避的一道劫难，最终会代替死亡收割掉他们的灵魂。


    对长生种而言，其正如一种另类的、迟缓而漫长的死亡。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片大陆也许是公平的。


    正因长生种们拥有了自由且漫长的寿命，所以他们要面临的死亡也会格外痛苦和难熬。


    但这种公平，大概并不面向达尼亚这种因为返祖，而从短生种迈入长生种行列的倒霉蛋。


    因为变成了长生种，他将享受漫长的寿命，因此不得不面对龙类的长生之劫。


    但又因为短生种转变极快的生命阶段，他也不得不提前很久就迈入“死亡”的阶段，在更加漫长、更加无尽的时间里与理智逐渐剥离的灾难相抗衡。


    比起其他的人类，又或者龙类来说，


    像达尼亚这样返祖者的死亡，无疑显得更加漫长、更加痛苦。


    并且可以预见的，还要持续更久，直到一头龙的寿命尽头。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有龙裔贵族留下的荣光和传说中，都从未包含这些返祖者的姓名。


    “返祖”一事，对于并非龙裔的普通贵族来说，大概也是秘辛。


    毕竟曾经威名远扬大陆的大英雄，最后却被发现成为了新一代勇者所对抗的魔龙——这种事肯定会对家族的名声造成毁灭性打击。


    最好在大英雄还未成长起来之前就让其隐姓埋名，彻底在族谱里查无此人，这样就保险了。


    ……这么一想，达尼亚还挺惨的。


    谢洛兰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几分悲悯和同情。


    “那么，古特拉管家，我能帮上什么吗？”


    “不不，怎么敢再麻烦您呢？”


    德牧头的狗头人管家连忙摆手，“我今天是特意来感谢您的，原本打扰到谢先生您休息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好再麻烦您。只要您不介意老爷的病，依然像往常一样对待老爷，我就再感激不过了。”


    他从炼金道具里取出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盒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将之推了过去。


    “请您收下。这是我作为管家，对您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


    谢洛兰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收下呢”，手上却接过来打开。


    指尖触上的一刻，探知的法力也随之告诉了他答案。


    【是地契！还有好几张……！】


    系统发出惊呼。


    “仅是薄礼，还望能让您满意。”


    古特拉管家谦虚道，语气分外真诚。


    哎呀，这不就客气了吗？


    主店还没开业，就已经帮他考虑好了连锁店的地址。


    谢洛兰笑眯眯地在心里想。


    先是以感谢的名义给他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然后又表示这只是感谢，并不需要他为此做任何额外的付出。


    但凡是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都禁不住管家先生这么一番感谢。


    而如果恰好，他是一个没有良心和道德的人。


    那他就会很自然地将管家先生的一系列行为翻译成另外的意思：这是对您从前关照我家老爷的报酬，假如您之后继续关照我家老爷，您还会收到比这更丰厚的报酬。


    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管家先生都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这可真是——


    谢洛兰露出十分惭愧的表情：“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只是达尼亚的朋友而已，只是因为将他当做朋友，就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实在是于心有愧。”


    他将礼物推回去。


    古特拉管家当然不可能收。


    两人一番拉扯。


    最终，谢洛兰带着满脸的愧疚收下了礼物，并承诺“达尼亚将是我永远的朋友，我绝不会因为他的病情就改变对他的态度”。


    古特拉管家和谢洛兰对此都很满意。


    其实谢老板原本也不想的。


    但这实在是……给的太多啦。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达尼亚用钞能力换来了“朋友”卡！


    第二十六章 上货


    与此同时，法师塔地面一楼的商店里。


    塞缪尔和达尼亚正在充当谢老板的免费劳工。


    两人一个个地核对着标签，将药剂摆放在对应的货架上。


    达尼亚一边大声叹气，一边满脸怨气地举起一支支药剂，去看上面的标签。


    塞缪尔则全程都很平静。


    平静地摆着一张冷漠脸，好像耳朵聋了似的，对旁边始终连绵不绝的叹气声无动于衷。


    但假如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


    塞缪尔看似工作得非常认真，实则目光都是僵直的。


    他拿起又放下的手几乎全凭肌肉记忆，脑袋里大概正不知道转着些什么奇怪念头。


    而达尼亚，他虽然叹气叹得非常大声，满脸怨气像是故意想要打扰别人工作似的。


    但实际上的动作却是任劳任怨，一个个核对标签的动作规律而快速。


    达尼亚心无他念。


    塞缪尔则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要乱跑。


    他努力地将思绪集中在手中的工作上，但却碍于摆放药剂这一工作的规律性和重复性，始终有一部分的注意力游离在空闲之中。


    而一空闲，他的脑子就会不断地回放起实验室里的场景。


    闭着眼睛没有画面。


    因而声音、气味、振动和触感……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细微和深刻。


    指尖划过他脸颊的微凉，鼻端萦绕的湿润微咸的深渊气息，低语时耳畔空气的微微振动，随之拂过他额角的温热吐息……


    还有因为契约而传递过来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好奇与探究。


    塞缪尔的动作猛然一僵。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藏在黑发下的两只耳朵飞快地红了个通透。


    “喂！你在干嘛？动作慢慢吞吞的……你是不是想拖延我去见洛兰的时间？”


    巨龙忽然扬起的声音打断了塞缪尔的思绪。


    他表情冷淡地抬起头，正对上达尼亚怀疑地眯着眼上下打量的神情。


    黑发金瞳的魔族平静得若无其事，脑中刚刚转动的想法在脸上几乎无迹可寻。


    除了那两只藏在黑发下红通通的耳朵之外。


    “工作。”


    他冷冷开口。


    达尼亚狐疑地扫他两眼，没能从塞缪尔的外表上看出破绽。


    而且不知为何，从这魔族凉凉的目光中，他竟莫名读出几分“开小差拖延时间的是你才对吧”的意味来。


    他唰地一下被激起了好胜心。


    “什么！明明我才是做得最快最好的那个，可恶的魔族……你给我等着，无论是契约还是洛兰，最后肯定都是我的！”


    达尼亚一边大声嚷嚷放着狠话，一边动作飞快地进行着“看标签”、“寻找对应位置”、“摆放”、“拿起下一瓶”的动作。


    龙类超强的动态视力，还有标准骑士训练下培养出来的精准肢体控制。


    在这一刻成为了商店员工上架货品时又快又稳的保证。


    为了能够免去眨眼损失的那短短一瞬视野，达尼亚甚至像在高空飞行时一样，在双眼前覆盖上了瞬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