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他说着，声音干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微弱执念。


    “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邪神轻笑，随即又自我否定般摇摇头，“不对，这里还不是。等祭祀大典结束，神带你去看看你真正的家。”


    祂笑得眉眼弯弯，异常灿烂，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喜讯，全然不顾怀里的人已经快被这“喜讯”压成齑粉。


    祂当然知道青年口中的家指什么。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将来，对方心里只能有祂，只能全心全意依赖祂。


    就算现在还没有，也没关系，祂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早晚他会心甘情愿地，彻底成为祂的所有物。


    想到这里，邪神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柔和了些。


    祂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扯上来，仔细地把路平裹紧，团了团，像个摆弄心爱的娃娃。


    “这次的事，是神做错了。” 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点罕见的、仿佛检讨般的语气，“神没有在意伊南的想法，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邪神低下头，在路平冰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触感温热，却让他浑身一僵。


    “伊南原谅神，好不好。”


    邪神捧起路平的脸颊，真诚而温柔，“神的错，以后不会了，神也没当过主人，给神一个机会好不好。


    而且，神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你看那些人不都好好的没事吗？”


    “这次你直接离开的结果也不用担心，” 祂的指尖抚过路平的眼角，擦去眼角的湿润，承诺般说道，“神喜欢伊南，神会帮你解决的。”


    路平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


    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他所有的痛苦、挣扎、崩溃，在对方眼中，或许都只是一场值得玩味的、特别的表演。


    “好好休息吧，” 邪神终于松开了手，将他重新放平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说着，祂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要将床上渺小的人彻底吞噬。


    祂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路平死寂的心脏却猛地一揪，一股尖锐的、不合时宜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揪住了他。


    别走。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窜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与羞耻。


    为什么。


    为什么，带来这一切痛苦与桎梏的是祂，而此刻这离去的背影，


    却让自己感到一种更深的，仿佛被独自遗弃在黑暗中的恐惧？


    祂是痛苦的源泉，自己却想饮鸩止渴！


    “神！”


    路平脱口而出，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急促，更微弱，也更……像是挽留。


    “再等几分钟，好吗？”


    邪神的脚步顿住了，身影停在门边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回头。


    房间内光线昏暗，路平看不清祂此刻确切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诧异。


    几秒的静默后，祂走了回来，站在床边，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


    “当然。


    路平挣扎着从床铺中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他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面容。


    他抬起头，直视着邪神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眼眸。


    那似乎永远蕴藏着星空与深渊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澜，却比任何狂暴都更让人心悸。


    既然无法逃脱，那就试着享受。


    第48章 无虑


    路平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向着邪神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不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敞开，一种放弃所有防御的、无声的投降。


    他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了邪神胸前，将自己整个埋入那片阴影之中。


    动作很轻，带着迟疑，却又异常坚定。


    邪神明显怔住了。


    即使以祂的算无遗策，似乎也未曾预料到这般发展。


    那总是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漫不经心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


    祂有些庆幸，此刻维持着便于亲近的人类形态。


    若是本体，恐怕又要冒出些丢脸的雾气了。


    短暂的停顿后，邪神抬起手。


    一只手环住了青年的腰身，稳稳地扶住他虚软的身体；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珍重的力道。


    祂喜欢秩序崩坏，喜欢玩弄命运于股掌，喜欢看生灵在祂的撩拨下陷入疯狂、自相残杀。


    这是祂的本性，是祂神格的核心，是祂名为邪神的根源。


    但是……


    怀里的小人儿，在最初的僵硬过后，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闷闷地从祂胸前传来。


    这颤抖的悲恸，连同那份绝望后反常的依偎，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缠绕上祂那颗惯于冷眼旁观、以痛苦为乐的神明的心上。


    陌生的、沉甸甸的滞涩像是涓涓细流渗透进坚实的堤坝。


    邪神沉默了片刻，从背后伸出触手在身侧的空气中随意一划。


    空间裂开一道缝隙，触手探入其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样东西。


    “抬头。”祂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路平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个指令，然后才慢慢地将埋着的脸抬起来。


    脸上泪痕交错，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显得狼狈又可怜。


    邪神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抹，那些泪痕瞬间消失，皮肤恢复了洁净，只是眼圈的红晕一时难消。


    “张嘴。”


    路平有些茫然，但也乖乖张开了嘴。


    一颗圆润的，半胶质的物体，被放入了他的口中。


    东西入口微凉，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美。


    路平下意识地合上嘴，用舌尖试探性地一压。


    那个微凉的QQ弹弹的东西在自己嘴里爆开汁水。


    嚼嚼嚼。


    鲜鲜的，带着一丝甜味，有点像爆汁软糖。


    “好吃吗？”邪神又直接掏出来一罐。


    “好吃。”


    邪神把那一罐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深海贝，有凝神舒缓心情的功效，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吃几个，但不要多吃，会亢奋。”


    路平仅扫视了一眼，视线又回到邪神身上。


    他的手垂下来，攥着被子，没有抬头，视线落在邪神胸前那片被他泪水浸湿的衣料上，久久不动。


    邪神的手最后抚过了他的脸，在脑袋上摩挲了几下。


    “我走了。” 片刻后，邪神收回手，再次起身。


    这一次，路平没有挽留，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眼前的人凭空消失，路平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瞬间。


    之前邪神短暂的离开都能让路平松一口气，感到自由和放松。


    但现在，是慌乱，是不舍。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那可是邪神，祂邪恶阴险，视他人痛苦为乐趣，祂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一个人。


    只是一只顺手的宠物，玩具。


    你要坚持自我，你不能喜欢祂，你不能依赖祂。


    另一个想法却在始终摧毁着他的理智。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躺平，不用努力，有优越的生活条件。


    你在伤感什么？！


    不是你在死前许愿当一个宠物的吗？


    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啊。


    犹豫什么？退缩什么？


    前世为了那点工资当牛做马，现在大把的金钱挥手即来，你不再为生活所迫，富贵说来就来。


    你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不重要的细节？


    邪神对你不好吗？


    看吧，你恨不起祂，你不讨厌祂。


    所以，为什么要拒绝？


    享受生活，享受当下，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你已经当了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你真的甘心吗？


    机会就在眼前！


    路平崩溃的躺在床上，两种想法像翻来覆去的沙漏，有时这边多一点，有时那边多一点，自己晕得不行。


    就像他上辈子的情况。


    卷又卷不起，躺又躺不平。


    路平心里难受得厉害，余光看到旁边的罐子，打开。


    贝肉在口腔里爆汁。


    他塞了一大口在嘴里，用力地咀嚼，就算不好下咽，也硬是吞下，不像是在品尝美食，更像是在汲取为数不多的无忧。


    第49章 亢奋


    路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贝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像潮水一样漫过那些翻涌不息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