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玉忙着想七想八,濯玉则一言不发扮演冰柱子,一时间场面无比寂静,只有风在一个劲儿地吹。
没人理的阿月越发害怕,眼里沁出眼泪来,抽噎着吸了吸鼻子。
终于整理好衣服的凤衔玉从濯玉身后转出来,咳咳两声,放软了语气说:“阿月姑娘,不好意思冒犯了,我姓凤。”
“凤、凤仙长。”阿月瑟缩着,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两个人。
凤衔玉见状,忙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他本就长了副人见人爱的皮相,此刻衣衫齐整,红衣衬得五官分外张扬,不看人的时候只觉得风流无边,看人的时候眼神会一整个柔软下来,仿佛镀上了一层月光,专注得好像眼里只有眼前一个人,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不等凤衔玉充分展现自己的平易近人,濯玉便开口对阿月道:“你为什么在这?”
语气跟淬了冰似的,面上更是半分好颜色也没有,简直跟见仇人没两样了,同凤衔玉两个世界的人似的,凤衔玉连忙斜了濯玉一眼,意思是态度要温和点,免得显得我们是打家劫舍的坏人,然而濯玉神色一分改善没有,反而更严重了。
凤衔玉扶额——这师兄兼前道侣简直是没救了,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阿月踌蹰好半天,一直拿手蹂躏她的裙子,凤衔玉耐心地等着,注意到她腰间系了枚银质香囊,镂着精致花纹,不似凡品。
“仙长厉害吗?”阿月以天真语气抬头问。
这倒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凤衔玉挠了挠头,含糊道:“额……倒也不是很厉害,也不是不厉害,就是……一般厉害?”
阿月双手一抱:“方才凤公子的箭好生厉害!嗖嗖嗖几下就把那些臭蛇全杀掉了!!”
“是……是吧。”凤衔玉说,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试探着问阿月,“姑娘,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吗?”
“这里……这里是一只妖的地方。”阿月说。
凤衔玉点点头:“我知道。”
“我——”阿月终于下定决心,“我的夫君在那蛇妖的老巢里,如今快要死了,求二位公子救他一命!”
说罢,她当即就要跪下了。
凤衔玉当然不能让阿月真的跪下来,忙伸手把她搀起。
从濯玉的角度,透过朦胧的眼纱,如果挺住剧痛睁开眼,能看到凤衔玉装模作样皱眉思忖一通的样子,阿月满脸期冀地望着他,状如最平凡的那种凡间女儿,终于凤衔玉好似经过了漫长的纠结、拉扯、盘算、权衡,终于得出了结论:
“好吧!”
凤衔玉说,好像做出了无比大的牺牲似的。
接着他又补充:“不过要先回我们落脚的地方,那儿有不少我的同伴。”
濯玉心平气和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朝凤衔玉伸出手。
“怎么?”凤衔玉不明所以,见他手里还抓着自己的弓,顿时恍然大悟,“差点儿我都忘了,多谢师兄替我一直拿着。”
说这他伸手去接,然而却接了个空。
反倒接到了濯玉的手。
凤衔玉:“?”
“眼睛瞎了。”濯玉垂下眼皮,另一只手还把凤衔玉的弓牢牢抓在手里。
凤衔玉不明所以,但当着阿月的面,加之濯玉本人很有信用,便想濯玉定然是有什么别的安排,遂不加反驳,竟跟真的照顾瞎子似的小心翼翼扶着濯玉冰冷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走。
“抬腿。”凤衔玉小声对濯玉说。
濯玉微微侧头,没吭声,十分配合地抬起腿,迈过了面前那截凸起的树根。
“这位公子受伤了么?”跟在后头的阿月问。
凤衔玉还没拿准濯玉的意思,没开口。
濯玉轻轻捏了捏凤衔玉的手掌,淡淡道:“先封肉眼,才能开天眼。”
阿月沉默了好半天,又问:“天眼能看到什么?”
“死去的人,和活着的鬼。”濯玉答。
凤衔玉的身子一僵,不由想到重生的自己,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发生过么?自己算是濯玉话里“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鬼”呢?
来时凤衔玉踩着树枝来的,一眨眼便到了,回时因濯玉要装瞎子,足足花了两三刻钟。
清都山弟子们已经全部起了,正因发现二位师兄不见踪影而急得团团转,倒是有自知之明没到处乱跑。
凤衔玉一推门,他们又开始兴奋地叽叽喳喳:
“二位师兄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没听到动静。”
“是找到什么了吗?”
“师兄为何拿着小师兄的弓?”
“咦?这位姑娘是?”
……
凤衔玉又听得太阳穴发胀,赶紧截住他们的话茬:“介绍一下,这是阿月姑娘。”
一边说一边给人群后的项宛递了个眼神。
项宛心领神会,趁着周围人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挪到角落里,将之前濯玉抛给他的装着招子的琉璃瓶给收进了乾坤袋。
阿月盈盈一拜,抬头时已满眼泪雾。
看清项宛的动作,凤衔玉放下心来,朝众人严肃而信誓旦旦地道:“阿月姑娘的夫君被捉去了蛇妖的老巢里,如今命悬一线。”
众人:“?”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凤衔玉突然激动起来,“我们修道的,修的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世道不平,何以求道,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纵然是赴汤蹈火也应在所不辞,何况只是区区一蛇妖?常言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凤衔玉语气十分激昂,铿锵有力,简直像他身后有一架人高的大鼓咚咚响似的。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项宛嘴角一抽,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言论,小师兄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修道不是只为自己么?
第3章 缘分
凤衔玉起势完毕,便从善如流将戏台子让给了阿月。
经阿月抽抽嗒嗒一通解释,原来,她与夫君闫沛本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彼此间父母也很相熟融洽,到了年纪后,闫家便来提亲,翌年春天便成婚,也是琴瑟和鸣、如胶似漆,三年五载眨眼而过。
未料到有一日,那只蛇妖路过,闯进夫妻俩的家,将阿月夫妻掳了走。
“被掳走的不是姑娘的夫君吗?”项宛听糊涂了,忍不住问。
阿月一双秀眉忧愁地皱起,叹了一口长气:“是为掳我。不瞒各位仙长,我本是阴年阴月阴时生人,这么些年家附近也算安定,就没有意识到这回事,还是被那蛇妖掳走了我才知道。蛇妖掳了我,是因它修炼遇到瓶颈,恰好遇上了我这么个‘阴人’,想喝我的心头血。”
“难怪姑娘虚弱得紧,连失心头血,和没了半条命有什么区别。”有人叹道。
“那为什么没有……”有名弟子好奇地问,但声音越来越小。
凤衔玉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没有直接把阿月杀死,便道:“想来那蛇妖遇瓶颈久了,担心自己一直过不了,比起一锤子买卖,更想要源源不断的心头血?”
“凤公子好聪明,就是这样。”阿月点点头。
众人不由得为那蛇妖的恶毒而叹息。
阿月振奋心情,勉强笑道:“它嫌碍事本要杀了我夫君的,不过我威胁说,如果闫郎死了,我也一抹脖子跟着去,这才留得闫郎一命,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不过……”
阿月说到这里已有哭腔,拿袖子拭泪,说:“闫郎当日为救我,受了伤,厉害得很,一直拖到了现在。”
剩下的没说完凤衔玉也能知道,按照这个说法,那蛇妖肯留闫沛一命已是勉强,更别说救他了,闫沛的伤一定是拖得实在无法拖下去,快要拖死了,才逼得阿月冒险出来的。
“之前那蛇妖一直徘徊在巢穴里,我想尽了办法都逃不出去,好在前两天那蛇妖出去后就再没回来。”阿月惆怅地说,“闫郎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冒险偷跑出来,就算找不到大夫,能找到些治病的草药也是好的。”
项宛拍着胸口道:“不瞒姑娘说,那蛇妖就是折在我这二位师兄手里的。”
阿月眼冒星星:“方才看凤公子射箭已经很厉害了,原是我眼拙,想不到厉害成这个样子!”
濯玉不吭声,凤衔玉只得:“呵呵,过誉了过誉了!”
不由得看了濯玉一眼,见他仍然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忍不住心道:那蛇妖的眼睛,可是被你面前这个穿得一尘不染的清净仙君给活生生亲手剜掉的。
“原来是这样。”
众人均是同情之色,好几个都义愤填膺的模样,捏起了拳头跃跃欲试:“太可恶了!”“害人性命还强拆姻缘!”“姑娘放心,我们一定把闫公子给姑娘抢回来!”“就是就是,那蛇妖简直太不是人了!”
凤衔玉听不下去了:“……本来就不是人!那是条蛇好吗各位!”
那弟子憨憨地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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