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项宛不禁有些失望。
凤衔玉道:“能否让我们看看?”
“当然。”阿月说,欣然交给了凤衔玉,凤衔玉自己一眼没看,直接捧在手里,转递濯玉,说:“你闻闻。”
他甚至直接递到了濯玉唇边。
濯玉也没避,直接就着凤衔玉的手低头嗅嗅。
其实说濯玉是医修也不算全然的胡说八道,濯玉虽是剑修,但据凤衔玉所知,他的母亲曾是凡间的大夫,也许是遗传使然,濯玉竟也有兴趣,稍懂一二。
濯玉闻毕,报出了几味常见的驱蛇的药草。
凤衔玉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后有些狐疑:“就这些?”
太普通了吧!
“自然不。”濯玉果然否定,说,“剩下一味最重要的,有血腥味,我猜,是蛇妖的血。”
凤衔玉:“……”
弄半天不是驱蛇药,而是纯粹的威吓。
凤衔玉仿佛看见阿月身上挂了块牌子,写着“这是我的猎物,不想死的别来”。
阿月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
既如此,凤衔玉叹了口气,把香囊还给阿月,还是吩咐下去,叫各人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找,看有没有濯玉方才提到的几味药,有多少算多少,凑了每个各自拿些,毕竟有总比没有好。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忙活起来,凤衔玉把手缩回袖子里,暗暗搓了搓指腹,心想:刚刚给濯玉捧药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擦到了……那个?
还是说只是自己的错觉?
凤衔玉不禁用余光扫了眼濯玉,八风不动、正气凛然,看不出什么,嘴唇薄而平直、冷淡,况且这是个完全无法验证的问题,想来想去也只得放弃了。
“师兄……”
身边传来项宛的声音,凤衔玉瞥去,见他手上捧着两枚素色的布囊,便知是配好的驱蛇药了,正要接过来,却被濯玉抢了先,濯玉三下五除二就给自己系好,手上还剩一个,凤衔玉忙说:“我自己来!”
濯玉却直接别开了他的手,沉声道:“抬手。”
凤衔玉还想挣扎,但濯玉已经摸索着扶上了他的腰。
凤衔玉:“……”
凤衔玉笑不出来了,那只手碰上的刹那,他已经浑身上下僵成了一尊庙里的像——天杀的,凤衔玉最怕别人碰自己了,特别是腰腹处,简直跟突然被雷劈了差不多。
上辈子结契前,他基本从来不和濯玉接触,是而对方从来不知道这个毛病。
至于大典后濯玉知不知道,其实凤衔玉也不是很清楚,至少记忆里自己应当没有表现出来过。
对,应该不知道。
所以这辈子也不能知道。
于是凤衔玉一面费劲力气装云淡风轻,一面狠狠咬牙忍着。
偏濯玉摸索了半天仍没系上,凤衔玉恨得咬牙切齿,感觉濯玉每个动作都在挑战自己的忍受极限,
项宛早在“开战”之前就溜了,生怕遭受池鱼之殃,但仍胜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在远处悄悄用余光看了两位师兄一眼。
只见不知为何凤衔玉的英俊五官都要扭曲了,濯玉师兄还在不急不慢、一板一眼地系布囊。
记忆里这两位师兄除却全员出动的大典,几乎不曾同时出现。
凤师兄乃是掌门独子,在清都山内是当仁不让的一人之下,掌门凤千秋也宠溺于他,自然是什么好玩玩什么,什么有趣要什么,一天到晚没个安稳时候,虽天分甚高,惊才绝艳,但从来没什么架子,又爱说说笑笑,自然人缘极好。
至于濯师兄……项宛年纪小,只听别人偶尔间提起,说这位师兄是掌门下山后领回来的,性子极为冷淡,成日里不苟言笑、独来独往,眼里没有任何人存在,乃是清都山里少之又少的剑修,其实弟子们私下里讨论,觉得这位师兄或许是修无情道的也说不定。
这二位师兄性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红衣金弓、张扬肆意;一个白衣银剑、终日苦修,简直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偏偏实力相当,名字里又都有一个“玉”字,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孽缘。
凤衔玉从紧闭的牙关里迸出四个字:“……还没好吗?”
濯玉手指动作稍一停,凤衔玉才喘口气,对方又开始了,凤衔玉耳际传来濯玉冷冰冰、平铺直叙的嗓音:“快了。”
凤衔玉:“……”
濯玉又淡淡补充道:“眼睛看不清。”
去你的,看不清就我自己来不劳你手了!
凤衔玉简直要吐血,他若是只长毛的兽,估计现在已经炸毛炸得能乘风而去了。
终于,凤衔玉求天求地求祖宗,终于求得濯玉打好了结,收了神通。
濯玉一松手,凤衔玉立刻躲避洪水猛兽似的,自己忙不迭退了好几步远,也顾不上扶濯玉,满身针扎似的。
濯玉“望”着凤衔玉脱离自己的手,下巴绷得极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要开口的项宛不知为什么,蓦地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就好像空气中有无形的冷意梗住了他似的,不过持续了一会儿,又悄然无声地风流云散了。
“什么事?”凤衔玉终于平复了全身的鸡皮疙瘩,注意到项宛。
项宛将冒汗的手心在衣裳上擦了擦,拱手问道:“继续走吗?”
凤衔玉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始终正儿八经的濯玉,实在弄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可濯玉怎么会有捉弄人这一技能呢?
少顷后他心情复杂地再次接过濯玉的手,答道:“走吧。”
项宛领命,走动时他放出神识,这些蛇类有些已开始妖化,凭神识能探得一二,可以提前斩杀或避开。
余下的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于是一路上换着人围在外圈解决蛇,然而越往里走蛇的数量越多,也越来越凶,几乎露头便咬,各个毒得牙都是黑的,不得已只得都杀了,如此一来共杀了多少蛇他们也数不清。
凤衔玉扶着濯玉,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于是不由得开始搜刮自己长达两辈子的记忆:似乎也是这么昏暗的天、也是这么嶙峋的路,天幕低垂,遍地蛇爬的藤蔓,还有,他和濯玉两个人。
随那残缺而又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里,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竟跟逃命似的。
突然他好像站不住了,要去抓濯玉的手,然而虚探几次,竟没抓着,一时间头晕眼花,喉咙热得发痛,嗬嗬地冒着血气,凤衔玉竭力瞪着眼,却只能看到他与濯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那手无论如何都抓不着。
直到这时,凤衔玉却发觉,自己内心翻来倒去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你先走吧——”
他没意识到自己竟说出了口。
第5章 玩伴
“——什么?”
濯玉蓦然停住步伐,视线落在凤衔玉突然用力攥紧的手指上。
凤衔玉当然无法回答他,这段戛然而止的记忆似一把利刃,硬生生斩进凤衔玉的脑髓,还冷酷地来回搅动,痛得他倒气不断,眼前发黑,额上沁出寒津津的汗,脚下更是一个趔趄,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都歪在了濯玉身上。
项宛眼疾手快要来扶,却被濯玉一声淡淡的“不必”给挡了回去,只得作罢。
濯玉的手臂紧紧横在凤衔玉腰间,令他完全贴在自己身上,项宛依稀能看见一点凤衔玉紧拧的眉头,那旋即被冰冷的指腹按住,濯玉不容置喙地抹平了凤衔玉的眉间,俊美的五官一丝情绪都不漏,只问:“还有多远?”
众人回过神,忙左手右手地把阿月推了出来。
阿月意味不明地望着两人,语调带笑地道:“就算连夜走,日出前也到不了。”
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整天,眼看太阳渐渐西垂,本就微弱的日光更要逐渐退去,但眼前的林子依然无边无际,等到夜间雾气弥漫,温度陡降,更不知还有多少危险等着他们。
项宛一寻思,赶紧出声道:“大师兄,不如就地休整一晚?”
凤师兄若醒着还好说话些,换成直接和濯玉对话……恕项宛压力非常大。
濯玉毫无表态,项宛都能想象他寒若冰雪的目光,未几,他弯腰横抱起凤衔玉,什么话也没说,独自走到远处一株大树下去,脚步稳健,胳膊有力,哪有瞎眼的模样。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一旁的弟子傻呆呆地问。
“没反对就是答应了。”项宛说,紧绷的脊背松下来,忙安排人就地歇息,轮流守夜,不一会儿众人实在冷得受不了,彼此商量后,干脆一咬牙,生了篝火。
火光暖洋洋地照在众人身上,终于驱走些这夜间仿佛深入骨髓的寒冷。
项宛从乾坤袋里找了块干净的毛毯,递给阿月。
“谢谢。”阿月细声细语地说,裹好毯子,“那两位师兄关系真好。”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项宛又记起了之前的事,顿时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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