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凤衔玉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至于濯玉……项宛看不出来,他一向都是这副神情。
听到动静,凤衔玉转过来,习惯性地弯起嘴角朝项宛笑,但眼神依然带着未退的冷意:“看到了什么吗?”
项宛下意识摇摇头。
凤衔玉莞尔一笑:“我想也是。”
项宛想问凤衔玉在雾里看见了什么,几次涌到嗓间,最后都没真的问出口。
不多时,其他弟子和阿月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表情不见异色,都有如获大释之感,叽叽喳喳起来:“我看到小时候偷喝酒被爹追得满院子跑哈哈哈!”
“我梦到被村里那只最凶的大鹅追,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那弟子害怕地摸摸自己胸口。
阿月睁着大眼睛旁观他们,然后听见凤衔玉的声音:“阿月姑娘,你看,你的闫郎,是不是就在那里?”
凤衔玉话一出,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山洞,隐约能看到一些简单的家具,床、屏风、桌子、书架……还有静静的一豆灯火。
床榻上躺着一位年轻男子,容貌俊秀,一看就是脾气好温柔斯文,脸色白得发青,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双目合起,表情祥和,犹如做梦般,双手规矩地摆在身前,胸口不见起伏。
“闫郎!”阿月一声高叫,跑过去扑在床前,泫然欲泣,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怜爱地说,“我回来了!闫郎,阿月回来了!”
四周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这分明是个有情人重逢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场景:妻子找到了帮手,可以帮助夫妻俩一齐脱离苦海。
但在这姑娘扶床而哭的响动里,所有人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是不是……看错了……”项宛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道。
原因无他,无论是熟悉的冲翻天灵盖的尸臭,还是这位躺在床上、看似在睡觉眼也不睁的闫沛脸和四肢上蔓延开来的青色蛛丝般的痕迹,都能说明——
这位传说中的闫沛,起码已经死了三四天不止。
也就是说,在他们遇到阿月之前,闫沛其实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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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死人
“多谢诸位仙长,若非诸位相助,我哪儿能这么顺利地回来见到闫郎。”
阿月笑吟吟地请他们入座。
众人战战兢兢地各自寻了椅子坐下,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数道惊悚的目光中,只见阿月旁若无人地打了盆清水来,沾湿白布,仔仔细细地替闫沛擦拭脸颊和手,再掖好被角,脸上还带着爱怜的笑容。
若没有闻到这令人由衷恶心的尸臭,项宛倒是能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可惜并非如此。
闫沛的尸身被收拾得极好,看起来只像是在熟睡,还做着美梦。
阿月到底知不知道闫沛已经死了?
她是在睁眼瞎地自欺欺人?还是这其中有什么玄妙他们并未看清?
凤衔玉竖指比在唇前,轻轻地一“嘘”。
阿月“咦”了一声,侧头疑道:“仙长怎的不过来?”
“这就来。”凤衔玉以平常语气道,便收弓,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扶着他走到床侧,对阿月道,“既然如此,便叫我这位师兄替额……这位闫公子看看。”
“那太好了!”阿月喜不自胜,让出位置。
濯玉便同凡间大夫一般,将手指按在闫沛冰凉的手腕上。
他一袭白衣,敛眉号脉,看起来煞有介事。
趁这个功夫,凤衔玉问:“闫公子是伤在哪里了?我这里倒是有些门里用的伤药,兴许能派得上用场。”
又笑着补充道:“应当不会吵醒公子罢。”
自始至终,凤衔玉的语气都听不出半分奇怪,甚至比平日里的更加温柔,好似春风拂面,阿月一怔,随即垂下眼睛,摇头:“闫郎一向都睡得很熟的。”
阿月小心地掀开被褥,然后解开闫沛衣裳的系带,一条亘长的、横跨闫沛整个腹部的骇然伤口同时呈现在凤衔玉与濯玉二人眼前。
皮、肉外翻,却一丁点儿血都没有,干干净净得似一块洗净了的布。
好像早就已经流干净似的。
阿月还笑着:“怎么样,凤公子的药呢?”
凤衔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脑子已经有点要停转了,濯玉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从乾坤袋里掏出装药粉的瓶子,凤衔玉要去接,被濯玉别开手。
濯玉沉声道:“我是医修,我来。”
凤衔玉只得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将深色的药粉撒在闫沛的伤口上,没半点治伤救人的感觉,药粉铺在失去弹性的伤口上的模样,竟像一条巨大的多足蜈蚣。
阿月负手探头,好奇问道:“何时能止血?何时能结痂?何时能愈合?”
“若是凡人,立即便能。若是如闫公子般的半个修士,一炷香的功夫也差不多。”濯玉说,将药瓶照旧塞回乾坤袋中,不慌不忙地道,“不过我有一事未明。”
阿月笑嘻嘻地道:“公子请说。”
凤衔玉知道濯玉要问什么了,连忙背手掐诀。
“你给他准备的那些金丹,在哪里?”濯玉问道。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金丹?
联想到死在外面的修士们,项宛等人立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纷纷站到两位师兄身后,而凤衔玉已将萋萋握在手里,眼也不眨地紧盯阿月的一举一动。
阿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笑了起来:“我还在想,你们两个准备和我装到什么时候去,原来也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有一名弟子觉得自己的脚好像被什么藤蔓似的东西缠了起来,下意识一低头,登时尖叫出声——他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一条黑蛇!
就在这名弟子尖叫的刹那,那条没有眼睛的蛇已经离开他。
众人乱成一团,黑蛇轻而易举地钻过夹缝,吐着鲜红的信子朝阿月游去。
凤衔玉皱紧眉头,握住金弓的手指骨节凸起。
这分明就是刚刚的那条巨蛇,也是在幻境外偷袭他们的蛇妖。
黑蛇摇头摆尾,游到阿月身前,抬起上半身,微微伏下——这是一个确凿的行礼动作,项宛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在呐喊,眼睁睁地看着他以为的凡人女子伸出手,居高临下恩赐似地,摸了摸黑蛇的三角头。
霎时间,所有人同时动作。
弟子们拉开距离快速结阵,而在他们身后,凤衔玉双目赤红,拉满的金弓上有七根灵箭蓄势待发,与此同时,无数条毒蛇的眼睛从山洞深处射出阴冷的光芒,与他们对峙。
“你给他准备的那些金丹,在哪里?”濯玉再次问。
阿月笑而不答,她的笑容似乎没变,但在众人眼中却早已换了味道。
凤衔玉咬紧牙关:“闫沛他死了。”
阿月笑意越深,不见忧伤,终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还叫我们来救他?”凤衔玉道,“是为了什么?”
阿月充满爱意地坐在闫沛身侧,替他重新系好衣裳,盖好被子,握住他的手,低头继续注释闫沛。
濯玉肯定地道:“你确实是叫我们来救闫沛。”
“怎么可能?!”凤衔玉不敢置信,“闫沛已经死了!死人还怎么能救活?”
“为何不能救活死人?!”阿月抬头断然喝道,她已然变了副神态,那些和顺、天真、烂漫,早已不翼而飞,停留在她脸上的,只有从瞳孔深处溢出来的……乌黑的魔气。
她竟是一只魔修!
七根灵箭同时放出,化作金色灵流,浩浩荡荡地冲向阿月。
阿月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弯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她的刀锋与灵流正面狠狠撞上,霎时间气劲以阿月为中心扫荡出去,掀起无数罡风,家具轰然散架,弟子们的灵阵被压得几近变形,项宛口鼻溢出鲜血,连凤衔玉同濯玉都有些站不住了。
这修为已近元婴!
硝烟未散,凤衔玉刚站稳脚,迎面却见魔息浓厚的狠戾弯刀离他只有毫厘之远——阿月不知何时蹿了过来。
凤衔玉一个使弓的完全不善近战,霎时浑身血液冰凉,瞳孔骤缩。
眼前阿月的身影瞬间与上辈子的魔尊合二为一,那心口被洞穿、本名法器破碎的透彻痛楚原来并没远去,而是一直深埋在骨髓之下,在此时应激发作起来,痛得他指甲都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就在弯刀即将下劈到凤衔玉头顶的刹那,一道猛烈的冰冷剑光暴起,似汹涌浪潮,以破死忘生的悍然姿态回击刀锋。
锵——
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拼得阿月都向后退了一步。
凤衔玉惊愕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白衣影子,和他架起的一柄森森寒剑,此剑如同从千年寒冰里抽出来的一般,浑身如玉般雪白,却触之生寒,剑刃处甚至如琉璃般微微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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