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儿的猜测不无道理。”一直没吭声的百里桓道, “魔物狡诈多变, 生性狠辣, 决然是不能轻信的。”
“所以我觉得。”韩荷生道,“应当亲自去魔域探明虚实, 之前先辈们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直接将魔尊封印, 说得难听点,是不分青红皂白。”
妙玄禅师咳了一声。
韩荷生置若罔闻:“……实在不是一个好办法, 所谓‘除恶务尽’, 如果这次也草草封印完事,没准又在哪里留了漏子,使得麻烦永远没有尽头, 岂不是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叶枢突然插话道道。
“嘘!”覃葛赶紧用扇子拍了拍徒弟的嘴, “魔是杀不了的, 只有封印、或者用宗师以命换命。”
众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龙锷道:“韩兄的想法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谁去魔域?怎么去?所有人都知道并没有确切的路径,就算是离恨海上的罅隙,也不知道哪个是一去不回的死路,而哪个能通向魔域。”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僵局,主动道:“我知道怎么去。”
众多目光同时投在说话的人身上。
果不其然,是孔昭。
自从离恨海惊天一闻,时至如今,许多人依然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没有能习惯孔家的少主突然换了人,以青雀门里的人尤甚,这位少主太过陌生,且一看就性格阴郁怕是不好相处,况且孔忌估计不会活过来了,孔家之后必定是这位少主做主。
青雀门里有些人却抱着一副残念。
想是大家断错了,没准孔炎并不是魔尊,只是犯了点小错而已,他们认为——比起这个阴晴不定的孔昭,明显是孔炎更加像他们预期的门主模样。
崔烈恍然大悟,心道:对啊,孔昭曾经被囚禁在那里那么久,还能自己逃出来,他一定能辨认方向的办法。
孔昭脸色有点苍白,他定了定神,说:“我可以。”
他并不回避自己被囚禁多年的事情。
“贤侄果然心胸宽广。”韩荷生由衷地道,“孔家在贤侄手里,前途定然无可限量。”
“与这个无关。”孔昭说起话来实在太生硬,一点转折也没有,他硬邦邦地道,“我是为了我母亲,就算你们不去,我也总要再去迷津弄清楚,当年最详尽的细节,我不能让母亲枉死。”
凤衔玉注意到他眼下乌青,神情黯淡,眉宇间有一股无法消去的乌云。
自己实在对这位孔昭也陌生,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见到的是孔昭本尊,之后与他相处那么多年的其实是阿蓝冒充的孔炎。
换句话说,其实凤衔玉更熟悉的、被他当兄弟的,其实是那个孔炎,而非眼前这个真少主。
说起来很缺德,可事实如此。
况且这么多事情发生后,孔昭早就不是初见的性子。
那个满山撒野的小孩早就消失不见了。
凤衔玉好像必须承认,现在的青雀门少主并不是他凤衔玉的好兄弟了。
有了孔昭带路,进入魔域的计划已经有了成功的基础,再就是决定谁去什么时候去,还需要好好商量,最好还是每个宗门各派出一个人,既可以彼此之间有照顾,也不至于厚此薄彼。
当晚,凤衔玉与濯玉留宿在上阳宗。
——当然是两个房间。
凤衔玉向凤千秋报完平安,一头扑到床上,抓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来回翻了四五个滚,乱七八糟想着濯玉的事。
不知怎的他好像是太困了,连蜡烛也没来得及吹,就这么浑浑沌沌的睡过去了。
梦里他还特别小,好像是被抱在襁褓里的年纪,而抱着他的凤千秋表情十分奇怪,凤衔玉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忧愁还是不忧愁,难以形容。
凤千秋隔着襁褓,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哄孩子的歌,拉长了语调:“玉儿……玉儿……快快长大啊……”
画面倏然一变,又变成了清都山正殿上,凤千秋对他和濯玉说,“再过一月,你们二人便结契罢。”
凤衔玉听见自己硬着脖子:“我不!”
与记忆里发生的不一样,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高阶上的凤千秋露出了一个古怪而忧伤的表情,半张愿隐没在阴影下,竟然有几分宛若鬼魅。
一回头,站在他旁边的濯玉仍旧一身白。
却又白得好像过分了,不是雪的纯洁,也不是月色的皎洁,而是白纸般的、死人般的白,似乎从内到外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凤衔玉本能的打了个寒噤,梦里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股渗进骨髓的恶寒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连腮帮子都被冻得咯吱咯吱响。
“真的不吗?”凤千秋说。
语气一板一眼,咬字咬得十分诡异,虽然声线还是那个声线,却截然不同,好像是从幽冥传出来的。
凤衔玉浑身冰冷。
一个晃眼,凤千秋就闪现到了他跟前。
那一瞬间,凤衔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之外,他难以呼吸——
只见蹿到眼前的凤千秋眉心正中一个指节大小的血洞,内里一片白的白红的红灰的灰,凤千秋满脸都是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凤衔玉清晰地认出,那是他的箭尖才会留下的痕迹。
“玉儿。”凤千秋平静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
“不……”凤衔玉的胸骨好像要被自己的心脏给砸裂了,他颤抖着嘴唇却只能发出难以为继的气音。
凤千秋:“玉儿,我养你长大,我教你修行,你就这样回报我,玉儿。”
“不,不,不!!!”
凤衔玉眼前一片恍惚,脸色唰地一下血色消失殆尽,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站稳了,无法面对前世父亲的脸,还有……对,还有濯玉。
下意识的他隐隐欲料到还是没有好,结果可凤衔玉还是有最后一丝残念,竭力侧头,去看那个濯玉。
但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濯玉身前插着一杆长箭,从后心冒出,他颈侧的那个“玉”字,甚至还在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凤衔玉知道中箭的那个位置,那是丹田。
若非道侣印的存在,濯玉怎会中那一箭?
不止是凤千秋和濯玉,还有清都山上那些原本无忧无虑、最后死在箭下的弟子。
他们的面容走马灯似的一一在他眼前浮现。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只剩一幅只有余温的残尸了。
凤衔玉感觉自己好像一名沉入沼泽的盲哑人,既看不见也无法求救,只能任由自己这么一点一点地沉入无边的死寂中去。
“玉儿!”
一声断喝将他的噩梦一刀两断。
凤衔玉霍然惊醒,满头大汗,映入眼帘的是濯玉的面孔,他未束发,沉静地坐在床边,紧握住他的手。
“师兄……”
凤衔玉压根没完全醒过来,呆呆地望着濯玉的眉眼,好像在发怔,呼吸放得轻若羽毛,双目虚焦,一动不动,半晌忽地举起手,食指轻轻地抚摸过濯玉的眼皮。
濯玉怔住了,月光在房屋中好像凝固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分一毫。
“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终于,他听到凤衔玉梦游般的声音。
然后凤衔玉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宗主寝殿。
百里桓梦中惊醒,睁眼,惨白的月光已经流到了他的掌心,他怔怔地盯了盯自己的手掌,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第二次了……”百里桓自言自语,“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我的心魔,还是魔头的把戏,还是……”
百里桓没想出答案。
与此同时,韩荷生客房。
窗户被推开,韩荷生扶着窗棂,带着几分茫然注视后山,他也刚刚才做了个梦,那么不可思议,却又……十分合理。
除了他,还有伏虎寺的妙玄禅师、青雀门孔昭、净明宗龙锷,璇玑山覃葛。
众人不约而同地推窗望月,脑子里竟冒出同一个猜想: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做了这个梦,那两个孩子就要走到绝路了。
翌日凤衔玉再睁眼时发觉自己被拦腰锁在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他刚醒时特别蒙,吓了一大跳,刚要爬起来,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腰间的手却提前知道了他想法似的,猛得更紧了。
“濯玉?!!”凤衔玉不敢置信。
这人昨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屋,这太离谱了,就算都是男的,也不能半夜胡乱进房间啊,而且怎么……
怎么就躺在一张床上了?!
而且还这么抱在一起了!
就算是前世洞房,也没有挨得这么近过。
凤衔玉一下子断片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暖烘烘的被窝中是两个人的体温,他甚至半枕在了濯玉的手臂上。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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