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奕将她放回榻上，盖好被子，指尖无意中触到她颈侧的肌肤，还是依旧滚烫。


    烛光下，虞昭昭安静了许多，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渐渐平稳。


    药效开始发作，他站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魏无奕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低声对自己说，“只是喂药而已，别无他意。”


    可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若真别无他意，为何心跳至今未平？


    为何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竟生出一种想再次触碰的冲动？


    他转身，不再看她。


    “春桃。”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宫女，“好生照顾你家公主，若再发热，立刻传太医。”


    “是，殿下。”春桃恭敬应道。


    魏无奕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终于迈步离开。


    走出昭阳宫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东宫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魏无奕重新坐在书案后，拿起奏折，试图用政务来分散注意力。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昭阳宫。


    虞昭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距离落水已经过去了两日，昭阳宫烧起了地龙，身上只需要搭着一层薄薄的绒毯，就不冷了。


    可她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春桃又端来了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


    “公主，该喝药了。”春桃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太医说了，这药得连喝五日，一日都不能断。”


    虞昭昭盯着那碗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身体其实已经好多了，那场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日便退了热，如今只是有些咳嗽乏力，太医说再调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这药......她是真的喝不下去。


    虞昭昭别过脸，试图拖延，“放着吧，我待会儿喝。”


    春桃却难得地坚持：“公主，您每次都这么说，可哪次不是放到凉透了也不肯喝？昨日那碗，最后还是奴婢偷偷倒掉的。”


    被戳穿的虞昭昭脸上一热，嘴硬道：“我真的会喝......”


    “公主。”春桃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您就喝了吧，良药苦口。”


    “我喝就是了。”虞昭昭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极苦。


    那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虞昭昭的脸皱成一团，赶紧抓过春桃递来的蜜饯塞进嘴里，一连吃了三四颗，才勉强压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水......水......”她含糊不清地喊着。


    春桃连忙递上温水，虞昭昭连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


    “这药也太苦了。”她抱怨道，“简直不是人喝的。”


    春桃收拾着药碗，笑道：“太医说了，这药里加了黄连黄芩好几味苦药，就是得这个劲儿才能驱尽寒气。”


    虞昭昭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有些懊恼。


    早知道会真的生病，前几日装病的时候就不该说什么风寒发热之类的话，这下好了，一语成谶，真把自己咒病了。


    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虞昭昭还没来得及起身，皇后慕容氏已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外罩同色镶毛边披风，发髻高绾，只簪了几支简约却贵重的金簪玉钗。


    “昭昭快躺着，不必行礼。”慕容氏快步走到榻边，按住要起身的虞昭昭，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听说你病了，本宫特意过来看看，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虞昭昭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道：“谢母后关心，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慕容氏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放心了些，“脸色还是不好，手也凉，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再调养几日便无碍了。”虞昭昭答道。


    慕容氏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药碗和蜜饯碟子上，“药都按时喝了？”


    “......喝了。”虞昭昭有些心虚。


    “那就好。”慕容氏转而问道，“听说你和乐阳在御花园落水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30章 你说你，推她下水也不知道站远点！虞昭昭心头咯噔一声，来了。


    她知道皇后与丽贵妃素来不和，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在后宫势同水火，如今她和魏明玉起了冲突，告状说魏明玉辱骂她、先动手推她？


    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将皇后与丽贵妃的矛盾激化。


    虞昭昭垂下眼，轻声道：“那日路过荷花池，昭昭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慌乱中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子，却不慎抓住了乐阳的衣袖，连累她也落了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乐阳也是被昭昭连累的，乐阳怎么样了？”


    慕容氏静静听着，面上神色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


    她早已从宫人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魏明玉如何出言不逊，如何辱骂虞昭昭的出身，如何先动手推人，虞昭昭又如何还手打了那一巴掌，两人又如何扭打落水。


    她本已做好虞昭昭会哭诉告状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借此敲打丽贵妃，可没想到，虞昭昭竟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还为魏明玉开脱。


    慕容氏仔细打量着虞昭昭，少女神情平静，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从前的浮躁张扬，也没有故作委屈的矫揉造作。


    “真是如此？”慕容氏又问了一句。


    虞昭昭点头：“千真万确，是昭昭的错，连累了乐阳。”


    慕容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虞昭昭的发顶：“好孩子。”


    这一声“好孩子”，语气复杂，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虞昭昭看不懂的情绪。


    慕容氏收回手，“落水受了寒，还是要好生调养，本宫让人送些补品过来，你务必按时服用。”


    “谢母后。”虞昭昭乖巧应道。


    慕容氏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她的饮食起居，叮嘱春桃好生照顾，这才起身离去。


    走出昭阳宫，慕容氏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


    “娘娘。”云嬷嬷跟在她身侧，低声道，“长公主似乎......变了许多。”


    “是啊。”慕容氏轻叹一声，“从前若是受了这样的委屈，早就闹得满宫皆知了，如今竟学会了隐忍，还知道顾全大局。”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她若还像从前那般莽撞，日后在这深宫里，怕是要吃大亏的。”


    云嬷嬷点头：“娘娘说的是，只是乐阳公主那边......丽贵妃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慕容氏冷笑一声：“她咽不下也得咽，昭昭都说了是意外，她若再纠缠不休，反倒显得她气量狭小，教女无方。”


    “那娘娘的意思是......”


    “派人送些补品去乐阳宫里，就说本宫听闻她落水受了惊，特赐些安神补身的药材。”慕容氏淡淡道，“再备一份厚礼，本宫亲自去丽贵妃那儿走一趟。”


    云嬷嬷会意：“娘娘这是要敲打丽贵妃？”


    “敲打？”慕容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是去关心妹妹，怎么能叫敲打呢？”


    玉华宫内，丽贵妃正在发脾气。


    跪在地上的宫人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魏明玉坐在一旁。


    她身体底子好，落水后只喝了两天驱寒汤便无大碍，连发热都没有。


    听说虞昭昭高烧病了好几日，她原本还暗自高兴了两天，觉得总算出了口恶气。


    正恼火间，外间宫人匆匆来报：“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丽贵妃脸色一变，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上得体的笑容，“请皇后娘娘进来。”


    慕容氏带着云嬷嬷宫女走了进来。


    “见过姐姐。”


    “妹妹不必多礼。”慕容氏扶住要行礼的丽贵妃，笑容温和，“本宫听闻乐阳落水受了惊，特意过来看看，乐阳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心，玉儿已经无碍了。”丽贵妃笑道，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就好。”慕容氏在主位坐下，示意宫女将带来的礼盒呈上，“这些是陛下赏赐的百年人参和雪莲，最是补气安神，给乐阳补补身子。”


    丽贵妃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补品，面上却还要装出感激的样子：“娘娘太客气了，玉儿不过是小恙，哪里用得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应该的。”慕容氏端起茶盏，“乐阳是公主，金枝玉叶，自然要精心养护。”


    她顿了顿，抬眼看丽贵妃：


    “说起来，昭阳那孩子也病了，高烧了好几日，如今还在喝药，本宫去看她时，她还说是自己不小心连累了乐阳，心里愧疚得很。”


    丽贵妃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姐姐说的什么话，都是姐妹，哪儿能这么生疏客套？”


    她看着丽贵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本宫已训斥过她了，让她日后行事稳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