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沈彻打断了他，“臣是外臣，婚姻大事均由父母亲定夺，边关军务繁杂，臣述职完毕，不便多留。”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却将所有的可能都堵死了。


    魏无奕沉默了。


    他看着沈彻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对虞昭昭，是真的不在意了。


    不是伪装，不是避嫌，是彻彻底底的，放下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


    许久，魏无奕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沈卿便去忙吧。”


    “臣，告退。”沈彻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犹豫，更不曾回头。


    魏无奕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臣是外臣，婚姻大事均由父母亲定夺。”


    “边关军务繁杂，臣述职完毕，不便多留。”


    一字一句，礼数周全，却也斩钉截铁地将自己与虞昭昭的未来，划清了界限。


    魏无奕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搅动了一丝涟漪。


    如今看来，这根，早已被沈彻亲手斩断了。


    斩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没有沈彻也好。


    至少此刻，他心头那点因沈彻回京而产生的紧绷，是散去了。


    *


    静思园的半月，虞昭昭在日复一日的抄经。


    虞昭昭确实老实。


    每天也不用去请安，睡到自然醒，然后便开始梳洗抄经，自从魏无奕来了之后，无人敢在吃食上克扣。


    半个月，人终究是瘦了。


    翌日清晨，静思园的门终于被正式打开。


    意味着，她可以搬回昭阳宫了！


    虽然太后的惩戒余威犹在，她仍需闭门反省，不得随意出入，但至少，不必再困守在这方寸荒园。


    虞昭昭带着春桃，只收拾了简单的随身之物，缓步走出院门。


    还未走到昭阳宫，远远便看见昭阳宫门口的仪驾。


    慕容氏竟亲自来了。


    昭阳宫内，每日都有打扫整理，烧着地龙，十分暖和。


    虞昭昭踏入正殿，便见慕容氏端坐在上首，“昭昭拜见母后。”


    慕容氏抬眼看来，目光落在虞昭昭明显消瘦的脸上，眼底掠过疼惜，“到母后身边来。”


    她声音温和，朝虞昭昭伸出手。


    虞昭昭起身，走到慕容氏身侧坐下。


    慕容氏拉过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随即，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食盒。


    “这些是母后让人准备的补品，还有几样温补的药膳方子，你让春桃按方子每日炖了喝，好好将养身子。”慕容氏一样样指着，“这些是新制的冬衣和皮裘，静思园阴冷，你身子受了寒气，更要仔细保暖。”


    东西很多，很周全，都格外精致。


    虞昭昭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心里微暖，“谢谢母后关怀。”


    “昭昭，此次都是太后娘娘开恩，日后行事，定要谨言慎行，行差踏错是常有的事，但需谨记不可再犯，明白吗？”慕容氏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了些。


    “昭昭明白。”虞昭昭点头，“让母后费心了。”


    “明白就好。”慕容氏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昭阳宫的人，本宫已敲打过，不会再有不长眼的。”


    又叮嘱了春桃几句，慕容氏才起身离开。


    送走皇后，昭阳宫重新安静下来。


    “黍……”虞昭昭张了张嘴，想起来了，“李狗儿呢？”


    她回到昭阳宫，好像就没有看到他。


    “公主，李狗儿他告假回家了，出宫有十天左右了。”


    黍离告假出宫了？


    虞昭昭愣了愣，送完手炉，演完忠心，这就跑了？才几天？


    怕不是见她被罚静思园，觉得她这个主子失了势，前途渺茫，干脆脚底抹油，另寻高枝去了？


    还是说……他进宫本就别有目的，如今目的达成，或者觉得无利可图，所以撤了？


    亏她之前还觉得他伪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打算长待，挥一挥衣袖，走得干脆利落。


    “呵。”虞昭昭磨了磨牙，冷笑一声，将黍离暂时抛到脑后，走了也好，省得她整日提防。


    眼下更紧要的，是应付太后。


    果然，翌日天还未亮，春桃便轻声唤她起身：“公主，该起了，今日要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虞昭昭困倦地睁开眼，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廊下宫灯透进微弱的光。


    习惯了静思园那半个月睡到自然醒的日子，陡然回到这种需要梳妆，晨起跪拜的生活，身体和精神都发出了抗议。


    第43章 凭什么只有她受到这样的屈辱寿康宫正殿，晨光初透。


    虞昭昭随着众妃嫔、皇子公主入内，殿内已经烧了地龙，特别暖和，她解开披风，规规矩矩得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余光能瞥见斜前方不远处，站在丽贵妃旁边的魏明玉。


    比起半月前被当众掌嘴时的狼狈，今日的魏明玉显然精心装扮过。


    即便离得不算近，虞昭昭仍能看清，魏明玉脸颊靠近下颌处，那层厚厚脂粉下隐约透出的淡青色淤痕。


    她端坐的姿势也略显僵硬，背脊挺得笔直。


    太后端坐在上方，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发髻简约，她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请安的众人，在虞昭昭和魏明玉身上略作停留，却未如上次那般冷厉。


    太后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


    接下来是例行的问安，太后简单询问了几句皇子公主们的课业，妃嫔们的起居。


    约莫一炷香后，太后目光转向虞昭昭：“昭阳。”


    “在。”虞昭昭起身，垂首应道。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庞上停留一瞬，“气色还是差了些，这镯子成色尚可，你们年轻姑娘戴着鲜亮，拿回去好好将养，莫再让哀家操心。”


    “谢太后赏赐。”虞昭昭双手接过托盘。


    “乐阳。”太后又唤。


    魏明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起身：“在。”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匹云锦，颜色鲜嫩，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谢太后！”魏明玉声音有些发颤。


    赏赐完毕，太后语气缓和，“你们是姐妹，应和睦友爱，方是皇家福气，今日哀家看着，心里也安慰些。”


    太后这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惩戒立威之后，再施恩安抚，彰显赏罚分明。


    那镯子，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安分，才有好日子过。


    她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魏明玉站了起来。


    在众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她拿着刚才太后赏赐的几匹云锦，走到虞昭昭面前，开口，“昭阳姐姐，前些日子是妹妹不懂事，言行无状，冲撞了姐姐，今日乐阳在这，给姐姐赔个不是，还望姐姐，原谅乐阳从前的过失。”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虞昭昭看着眼前笑容僵硬的魏明玉，她也站起身，伸手虚扶了福身的魏明玉，“妹妹别这么说，那日的事，我也有不当之处，日后我们定当好生相处便是。”


    “姐姐说的是。”魏明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眼中那点强装的歉意几乎要绷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


    一个笑容温婉，一个强颜欢笑。


    落在旁人眼里，倒真有了几分冰释前嫌的模样。


    “好，好。”太后在上首满意地点点头，“看到你们姐妹和好，哀家也就放心了，都坐吧。”


    坐下时，虞昭昭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周围，没有说话。


    而魏明玉则迅速低下头，掩去了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红痕。


    和解？怎么可能。


    这一切都是虞昭昭害的，凭什么只有她受到这样的屈辱。


    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


    从寿康宫请安回来的第二日。


    虞昭昭正倚在软榻上，春桃在一旁用小锤轻轻敲着核桃，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意隔开。


    “公主，明姝公主来了。”小太监在殿外通传。


    虞昭昭有些意外，坐起身：“请进来。”


    毕竟，不论是从原主和虞昭昭，都和魏明姝相交甚少。


    魏明姝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候在门外。


    “昭昭妹妹没午歇？我来得不巧了。”魏明姝笑容柔和，语气熟稔自然。


    “明姝姐姐快请坐。”虞昭昭起身相迎，“春桃，上茶。”


    两人在窗边的软榻旁坐下。


    魏明姝接过春桃奉上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才开口道：“其实今日来，是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