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扫开，但空中依旧雪花不断往下落。


    虞昭昭起初没留意，直到走了几步，不经意间侧头，才发现那伞面几乎完全倾斜向自己这一边。


    魏无奕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伞外，墨色的肩头已覆上了一层明显的白霜，连鬓角都沾着雪，而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处也冻得微微泛红。


    反观她自己，月白色的斗篷上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太子哥哥，伞……”她迟疑一瞬，提醒他。


    “无妨。”魏无奕稍稍弯腰，凑到她耳边，“雪不大。”


    这还叫不大？


    虞昭昭看着他肩头的积雪，悄悄放慢了脚步，试图将伞往他那边推一点。


    魏无奕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手臂微移，伞面又稳稳地罩回她头顶，“看路，当心滑。”


    虞昭昭只好作罢，默默走在他身侧。


    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的斗篷偶尔轻轻摩擦，带起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段路并不长，此刻却仿佛被拉长了。


    直到走到昭阳宫的门口，魏无奕才停下脚步。


    “到了。”他将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确保她完全在伞的遮蔽下，“进去吧，记住按时涂药，别碰水。”


    “嗯，太子哥哥也快回去吧，雪大了。”虞昭昭点点头，看着他肩头融化的雪水浸湿了衣料，最后别开了眼。


    魏无奕没有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道：“进去吧。”


    虞昭昭踏上台阶，他还站在原地，撑着伞，身影挺拔，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然后才转身。


    昭阳宫侧殿的阁楼上，窗户开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黍离在这里已经坐了一整天。


    从晌午得知公主随太子出宫，到午后雪落，再到天色渐暗，大雪淋漓，他一直倚在窗边。


    他知道他们是去清漪园赏雪。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以为她不会这么早回来，或许会被留在东宫用膳，又或许太子会有别的安排。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宫门处传来的动静让他身形微顿。


    他下意识地透过窗隙望去。


    飘扬的雪中，两道人影并肩走在一起。


    竹青色伞下，是她娇小的身影，裹着一件崭新的斗篷。


    那斗篷的样式，与太子身上那件墨色的斗篷，几乎如出一辙，明显是宫廷御制，且是……配套的。


    而她身上原本那件她常穿的狐狸毛斗篷不见了。


    魏无奕手中的伞，几乎完全倾斜在她那一侧，他自己的肩头覆满白雪。


    他们走得很近，近到伞下的空间似乎只能容纳彼此。


    魏无奕微微侧头，似在低语，而她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短短一瞥，黍离却觉得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公主与太子并无血缘关系。


    他也知道，魏无奕对公主绝非简单的兄妹之情。


    可亲眼看到这一幕，看到他们穿着相衬的衣物，共用一把伞，在雪夜里并肩同行，心口像是被针刺过，泛起绵密的酸涩。


    那酸涩浓烈得冲上眼眶，他猛地别开脸，紧紧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涩意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该看的。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伴着细碎的踩雪声由远及近，他已经到了回廊等她。


    虞昭昭脸上被寒气冻得微红，她正要推门，侧头看向阴影处：“阿离？”


    黍离从阴影中走出，“公主。”


    “外面这么冷，怎么站在这里？”她随口问着，一边解斗篷的系带，右手因涂了药膏，怕沾到斗篷上，所以放缓了动作。


    黍离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上，眸色更沉，“公主的手……”


    “哦，这个啊。”虞昭昭抬起手看了看，“不小心被热茶溅到了，已经上过药了。”


    她微微侧身，一缕陌生的松木冷香从她身上飘散开，不是她平日用的柑橘香调。


    “天冷，早点休息吧。”


    黍离回到偏院，他一个人，更衬得这一室冷清。


    他静立片刻，忽然从枕下取出一个布袋。


    解开系绳，里面是色泽沉暗的香饼。


    他将香饼置于小铜炉中，点燃。


    烟雾升起，清冽的松木气息渐渐弥漫开来，黍离任由那香气将自己包裹。


    这味道……确实像。


    像她身上沾染的。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清冷的香气萦绕在他周围。


    他缓缓握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真是……傻透了。


    终究只是东施效颦。


    他不喜欢熏香。


    从来都不喜欢。


    今日这般，不过是因为在她身上闻到了，便鬼迷心窍地以为，若自己也染上同样的气息，或许当她靠近时，会因为这熟悉的味道，而觉得他离她更近一些。


    哪怕只是错觉。


    夜渐深，昭阳宫内殿暖意融融。


    虞昭昭沐浴更衣后，手背已经让春桃重新帮她涂了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刚回来看到门口的黍离时，她还是坐起身，穿好了衣服，把斗篷披上，头发散落在肩头，朝着黍离的偏院走去。


    夜雪已停，脚下是未化的积雪。


    虞昭昭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忽然顿住了。


    熟悉的松木冷香，正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这味道，有点像魏无奕的气息。


    而现在，同样的冷香，浓郁地萦绕在黍离的房门外。


    她抿了抿唇，轻轻叩响了门板。


    屋内似乎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随即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过了几个呼吸，房门才被拉开。


    黍离站在门内，身上只穿了单薄的中衣，外袍随意披着，墨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她会来，眼中闪过被撞破的窘迫。


    虞昭昭抬眸，刚想开口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浓密的睫毛上，带着湿润的痕迹。


    “你哭了？”


    第97章 到时候我们一起除夕，可好？“公主？”


    黍离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没想到这么晚她会过来，还被这样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没有。”他沙哑着声音回答，声音又低又缓，“只是香薰烟气有些重，第一次用，不习惯，熏到了眼睛。”


    他侧过身，房间内浓郁的烟雾缠绕，打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


    有一个香炉摆放在桌子上，上面烟雾缭绕。


    虞昭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虽不奢华，但是也应有尽有，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来黍离的房间，“我可以进去吗？”


    黍离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虞昭昭迈步进了屋子，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小半扇窗，让空气流通进来。


    “第一次用香，不习惯是难免的。”她转过身，看向仍站在门边的黍离，“开窗透透气就好了，闷着肯定会不舒服的。”


    黍离看着她披散着长发，裹着斗篷站在他房中，像是一幅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画。


    “我来是想问你。”虞昭昭走到桌边，微垂着眸，伸出手摆弄了一下香薰。


    随后唇角弯了弯，“过不久就是除夕了，宫里宫外都会忙起来，你今年要告假回乡吗？若需要，我可以提前安排。”


    黍离那双漆黑的眼抬起来，看着她片刻，垂下眸子，长睫覆下，“不回去，家里已经无人了。”


    虞昭昭指尖一顿，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那便留在宫里吧。”她轻声道，“到时候我们一起除夕，可好？”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令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后乱了节奏，黍离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中慢慢有了变化，“好。”


    虞昭昭点了点头，脸颊浮现出很浅的梨涡，“那就这么说定了。”


    室内寂静如初，略带着冷意，弥漫在房间中的冷香消散了一些。


    虞昭昭正想寻个借口离开，黍离却忽然开口，压住了嗓子：“公主深夜前来，只为问这个？”


    他抬起眼，与她对视。


    幽深的眸底在昏暗的光线下，涌动着难以分辨的情绪，晦暗不明，又像外面漫长无垠的夜。


    虞昭昭转头，看着他眼尾那抹未散的猩红，移开视线，“嗯，主要为此，没有其他事情，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黍离站在原地，帮她拉开门，他的眼神顺着她的身影跟着转动，直到她隐匿在走廊的阴影里。


    听着她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收回视线。


    翌日，细碎的雪花随着风摇曳下来。


    近几日她都不需要请安，再加上冬日寒冷，各宫都免了，也不仅仅是对她一个。


    虞昭昭窝在昭阳宫里，穿着鹅黄色夹棉比夹，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狐狸毛围脖，看着窗外连绵的雪色，忽然想起谢砚辞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