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惟寅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出院的时候,祝延璋亲自来接了。
祝惟寅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亲密程度是超于母亲的,毕竟他最多的时间是在国内,而而只是过节放假偶尔才去国外,只不过现在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那么需要父母在身边。
祝延璋又是那种寡言少语,习惯当发号施令的角色的人。
连关心也显得沉默。
“晚上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恩。”
“你奶奶昨天打电话跟我说,小琴请假几天回老家了,但是她问小琴要了啤酒鸭的做法,晚上做给你吃。不管好不好吃,你要给你奶奶一点面子。”
祝惟寅的奶奶,是一辈子没动过手的大小姐,现在年纪大了,倒是有了含饴弄孙的心情,偶尔给孙子做个菜,也成了朋友圈里可以分享的乐趣。
连祝延璋也没这待遇。
感觉父亲的语调酸溜溜的。
祝惟寅忍不住一笑。
说:“我知道的。”
晚上果然十分热闹。来的人都坐满了会客厅。
桌子上摆满了茶点,祝惟寅跟着父亲进去,一个个招呼打过去。
二姑亲密地上来挽着祝惟寅的手,说:“我们大帅哥回来了,真是秀色可餐啊。长得比你爸帅多了。”
“姐,你这是什么话?”
“诶哎呦呦,你看你,白头发又多了几根,都让你吃去点保养品了,别到时候和小蕴站一起跟老夫少妻似的。”
“男人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妈呢?”
“在小客厅和姨婆说话呢。”
祝延璋便进去了。
祝惟寅低头瞧了眼她脚上的十寸高高跟鞋。又看她一身烟青色的中式丝绸连衣裙,脖子上带着一串碧绿沁水的翡翠项链。散发着呼吸就能闻见的香水味。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连笑起来都没有皱纹。
“你爸真是个老顽固,赚那么多钱却不知道享受,让他给我去买个项链还唧唧歪歪。”
二姑伸出做满美甲的纤纤玉手,津津有味地抚摸了下脖子上的翡翠项链。
“还是你妈好,找了熟人帮我拍下来这串祖母绿翡翠,好看不?”
“好看。”
“你果然像你妈,有品位。”
祝惟寅笑笑,问:“怎么没看到表姐?”
二姑一下子就收起笑容,说:“还说她呢,一放假就机票订好去小日本滑雪了,我是真不喜欢去那个破地方,一股老人味,晦气。刚刚还和我们打了个视频电话,说是给你爷爷奶奶带了什么药,我说别带了,连海鲜都不进口了,买来我也是丢掉。”
“表姐也是一片好意。”
“她要是真懂事,就不该这个节骨眼自己玩去,以为用点小恩小惠就可以糊弄人了,你爷爷奶奶什么人,是那没见过好东西的人家吗?有没有心意,他们心里头明镜似的呢。你也不用帮着说好话,像串通似的。”
祝惟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人多口杂的,有些事不提大家也心照不宣的,和和乐乐地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这顿饭算是比较常往来的亲戚之间的小年夜饭,那些长辈不用说是抱过祝惟寅的,甚至抱过祝延璋这一辈。所以祝惟寅也喝了些酒。
仅仅是小酌两杯。
奶奶怕他醉,让他快快去厨房里喝碗甜汤解酒。
这其实不符合礼仪,但是没人敢反驳。
祝惟寅也就装作真醉了,去厨房端了碗甜汤,坐在温暖的玻璃花房里,看天上的月亮。
这时候,一条信息跳了出来。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活泼又冒犯。
——喂喂喂,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还活着不?
第53章妈妈永远是妈妈
许宵盯着自己发出的信息咬嘴巴。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挑衅,还有百分之零点一出于关心。
——活着。谢谢关心。
祝惟寅的回复让许宵又满意又不满意。
他正想着什么法子能够让祝惟寅不痛快点,一条陌生短信就跳了进来。
起初以为是诈骗,但是内容和号码却勾起了许宵的注意力。
——儿子,能不能借我三千块,急用。
许宵看着这个陌生号码。
心脏停了一瞬后,激动地跳起来。
就在他盯着这句话没有动作时。
短信紧接着进来。
——我是你爸,不是诈骗。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通个电话。
许宵眼皮重重一跳。
手机开始震动。
那个号码如同魔鬼一般闪烁在屏幕上,手机像失控的水管被许宵扔在地板上。
但是振动声在地板上像带了扩音器一样,放大,如同被灌输了生命和魔力,弹动着,许宵升起了一股怒意。
他踉跄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往右滑。
留下一道阴影。
“喂。”
仿佛嗓子被一只手掐住,许宵有点喘不上气。
“啊,啸天,是我。”
伴随着这声音,浮现出的面孔,让许宵感到恶心。
“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借爸爸点钱,等爸爸发工资了,立刻还你。”
许宵很难想象。
一个父亲,会问还在读书的孩子借钱。
更何况,是一个澡就不承担养育责任的父亲。
“我没钱。”
许宵冷酷地说道。
那边尬笑了声,说:“别开玩笑了,爸爸知道你现在有钱,你后爸生意做那么大,怎么会不给你钱用。又不是像我这样的,赚不了几个钱,也没让你和你妈过上好日子……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就是借点零花钱,所以我也不想去麻烦你妈。”
许宵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那边以为信号不好,喂喂了几声,又叫了许宵的名字。
“啸天?儿子?能听得到吗?”
嗓门之大让许宵远离了手机的听筒。
“我知道你现在吃好穿好的,心里肯定瞧不起我这个亲爹,但是好歹也是我生了你,要不是当初我那么爽快的同意离婚,你妈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第二春—— ”
“你去死。”
许宵打断他。
那边愣了一会。
许宵紧接着说:“你去死就行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
“我说,你去死,这三千块我就烧给你。”
许宵说完就挂了电话,还把这个号码拉黑。
他扔下手机,在卧室里踱步。
整张脸通红火热,犹如酒精上头,心脏突突直跳。
像是把压抑多年的一股恶气终于在此刻掀开了盖头,于是那股气就一直喷到了头顶,将他陈年累月的仇恨诅咒一起宣泄出来。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
恨意一但漏出了马脚,就会伸出腿,手臂,四肢舒展。
直到将他整个人笼罩。
完全变成一个巨大的,喷洒的毒液的怪物。
可是这个怪物,却是许宵在无数的恐惧 的夜晚里,想要变身的东西。
一个令所有人都害怕胆怯的怪物,一个可以吃掉,撕碎那个暴力下贱的父亲的怪物,一个可以将母亲从泥沼里,从鼻青脸肿的哭泣里拯救出来的怪物。
此时此刻在一瞬间突然奔袭而来。
不但让那个贪得无厌的东西去死,也有种隐隐让他一起同归于尽的想法。
想要拿起刀。
想要拿起棍子。
想要冲过去如同猛兽一般咬碎那张张牙舞爪的脸。
同时扔一把火,烧掉自己身上流的血液。
他也脏。
一辈子也无法摆脱的学院,犹如一张渔网,将他裹住。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哈哈,哥哥,快出来!”
许献尔稚嫩的声音在门中央的位置传来。
她按了按门把,发现打不开。
又敲了敲门。
“哥哥,你是睡着了吗?”
许宵盯着门把手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许献尔的身高,脸蛋,软软的手指,以及脸蛋上的红晕。
“哥哥?”
声音放轻。
却没有等到回应。
反而是郑克柔在回应女儿:“哥哥可能睡着了,宝宝小点声,妈妈陪你玩好吗?”
“好吧。”
许献尔略微失落,又小声且礼貌地对着门说了句:“哥哥晚安。”
许宵手掌捂着口鼻,他颤抖着,深深的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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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视线模糊不清的那颗,他抬起了头,又擦了擦眼睛。
对着门说道:“尔尔晚安。”
“诶呀,小少爷在这里呀,老太太那边要打麻将,正找你呢。”
来的是另一个常年照顾家里的许阿姨。
她来的时间短,但是话多机灵,照顾老人很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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