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将一部分隐田先行处理掉,实在来不及处理的,便折价转卖出去,虽然吃亏,但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
若能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崔三爷,能掌握更多的苏州织造的消息,那这些损失便也没那么心痛了。
崔彧闻言,脸上那冷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孙兄误会,只是燕娘素来爱拈酸吃醋,若我今日带了人回去,回头她怕是要与我闹。”说着,他拱手道:“孙兄的这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崔兄还是个惧内的......”
..................
舱房廊下,许程文负手而立。
周围站着各家公子带在身边的护卫和小厮,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角落,嘴里说着浑话。
有人还凑趣似的推搡着笑闹,言语越发粗俗。
许程文微微蹙了蹙眉。
他转身,借口更衣,往船尾方向走去。
船尾清净了许多。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脂粉香气,将身后的喧嚣声隔开了一些。
他站在船尾,扶着栏杆,放眼望去。
河面上灯火如昼,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梭往来,丝竹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苏州的夜,一贯是这样的热闹。
许程文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梦中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外放苏州。
梦里的苏州,和眼前这灯火辉煌的画舫不同。
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有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她走在他身侧,拉着他的手,穿着一条豆绿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串糖芋苗,咬了一口,眼睛弯弯地看他,说“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他们走过甘霖街口的老孙家酱铺,在观前街那家老字号面馆吃过三虾面,在石路买过刚出锅的枣泥麻饼,哪家的生煎底脆汤多,哪家的酒酿圆子最甜,哪家的桂花糖藕煮得最糯......
明明只是梦,但偏偏梦中的地方吃食竟一一能对应上。
她也的确都很喜欢......
他之前与方正麟说的,他来苏州游学过不假,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那时的他一心求学读书,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
那些吃食、那些铺子、那些巷弄的名字......全是他梦里的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梦里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甚至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正出着神,他忽然眉心一拧,定睛看向不远处。
一艘小画舫慢悠悠地从远处驶来,离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倚着栏杆站着一个女子,天色昏暗,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花,那女子以帕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
许程文眉心紧蹙了一瞬,她怎么会这个时辰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她身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身后还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跟在船头,他这才略放下一些心。
但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转身,找到画舫上管事的,沉声道:“备艘小船来。”
那管事的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这位是跟着楼上几位爷一并来的随行人员,不敢得罪,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这种小船画舫上本就备着几艘,专供客人临时出入之用,倒也便宜。
不多时,一艘小船便从大船侧舷放了下去,许程文一步跨上,沉声道:“去那边。”
小厮应了一声,撑起长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入了夜色之中。
沈雁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映在河面上,红的绿的黄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大船小艇穿梭往来,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艘豪华画舫灯船吸引住了。
那艘船极大,通体雕花彩绘,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笼,将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里面有人在跳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沈雁水微微眯了眯眼,临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正背着身坐着,手里端着酒杯,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
只是一个背影,她便已经认出是谁了——太子。
她眉眼微挑了挑,果然在这儿。
下一刻心里就“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把我一个人扔在宅子里,自个儿倒是在外面玩得开心......”
话音刚落,就忽的看见里面场景有了变化,原本只是坐在太子身侧倒酒的一个女子,不知怎的,身形一晃,竟直直地朝太子怀里跌了过去。
沈雁水“刷”的一下瞬间站直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太子是如何反应的——
“砰——!”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沈雁水的画舫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下一刻便立时稳住了身体,顺带扶了一把差点摔下河的翡翠。
“谢、谢姨娘。”翡翠和琥珀惊叫出声,脸色煞白。
船头的两个护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沈雁水身侧,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其中一个护卫厉声喝道:“何人撞船?”
旁边一艘二层画舫正歪歪斜斜地停在他们身侧,船头站了几个年轻男子,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脸酒气,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青年男子,歪着脑袋往沈雁水这边瞅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开口:“哟,小娘子出来做生意迎客,怎地还挂上面纱了?”
他旁边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快把面纱摘了,让爷几个瞧一瞧!”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行首花魁,还故弄这些玄虚作甚?”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的男子,手里还端着酒杯,醉眼迷蒙地朝沈雁水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这腰身,这身段......也不知道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如何?”
又有人接话,语气轻佻:“摘了面纱瞧瞧呗,若生得好,爷今晚就包了你的船!”
几个人的目光黏在沈雁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雁水身侧的一个护卫当即厉声喝道:“放肆!”当即便立刻报了家门。
只是他的声音才出口,便被周围的丝竹声、笑声、水声淹没了大半,那几个喝得半醉的公子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雁水见状,微微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将对面那几个人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几只歪瓜裂枣凑了一船,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对面那穿宝蓝色袍子的青年脸色一沉,张嘴就要骂:“你——”
“说你这脸盘子大得,”沈雁水截住他的话头,抬了抬下巴,“我瞧着一艘画舫都装不下,也亏得您还敢往船头站,也不怕把船压沉了?”
那人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贱人——”
“放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沈雁水一脸不屑:“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船上闹耗子了呢,啧,真是长见识了。”
“你、你——”那人气得舌头打结。
沈雁水视线最后落在方才说话最不干不净的那人身上,“至于你,我劝你回去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走在大街上都该给路人赔钱,简直伤眼。”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小娼妇——啊!”
只是,他污言秽语还未说完,就被沈雁水身边的护卫用银子打了他那张臭嘴!
沈雁水顿时冷笑了一声,“你那嘴若是不会说话,往后也别要了。”
“你呜呜——”
“闭嘴!”为首那人脸色黑的不像话。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还从没被哪个女子这样骂过!
周围的画舫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
不知是哪艘船上先开始的,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笑,像是没忍住似的,后来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那穿蓝袍的青年公子脸色顿时铁青,厉声道:“来人!给我把那贱人绑上来!”
他身后立刻蹿出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往这边冲。
五六个护卫从二层画舫上一跃而下,身手倒还算利落,齐齐朝沈雁水这边扑来。
沈雁水眼睛微眯了一瞬。
她身侧的两个护卫刚要动手,却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闷响,那几个护卫像是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栽进了河里。
落水之前,还有两个“哐当”一声撞上了船沿,额头磕出了血,才狼狈地跌入水中。
两个护卫愣了愣,刚准备拔刀的动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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