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子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小的哭了起来,但也只能跪着。
皇后见状,便命人拟了懿旨,“孝之道,在心不在迹,幼弱孩童,筋骨未成,若以跪哭伤身,反违先帝顾念子孙之慈心。自即日起,凡年未六岁之皇孙、皇孙女,许半日跪灵,歇息两个时辰,不必强撑,内外命妇中年逾六十、或体弱不能支者,亦准酌情歇息,勿损天年,此乃体恤之意,非懈怠之由,尔等各宜知悉。”
懿旨一下,众人无不感念。
“娘娘当真是仁厚慈爱,事事周全。”
“有娘娘在,当真是我等之福......”
沈雁水跪在妃嫔队列中,身旁是福乐和泽儿。
两个孩子不到五岁,已经跪了大半日,膝盖上虽然让沈雁水提前缝了厚厚棉花垫子里还塞了用异能催生的草药,活血化瘀,随身还带着温养的玉佩,可小脸还是有些白了。
沈雁水心疼得不行,她倒是无所谓,可让两个孩子跪着,跪得还是平康帝,她心里就不乐意了,但到底是礼数,如今皇后这道懿旨一下,她立刻便招手叫来了全福和夏安。
“将两个孩子带回去歇着,膝盖上的药包换新的。”她压低声音吩咐。
全福和夏安连忙应了,一人抱起一个,悄无声息地将福乐和泽儿带了下去,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很是乖巧听话。
跪在前面的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看得眼热,目光落在自家孩子身上,心疼得不行。
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大,早就跪得摇摇晃晃,只是咬牙硬撑着,虽有皇后娘娘懿旨,可若把孩子都带下去歇息,瞧着不像话,容易落人话柄,若一个不慎,落下不孝的名头,更是糟糕。
就不由羡慕起沈良娣的大胆了。
便听见沈雁水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等福乐和泽儿歇两个时辰,便让几个孩子轮流跪灵,都歇一歇。”
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闻言,顿时心中一松,连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几人又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前面的太子妃。
太子妃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肃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众人便收回了视线。
太子妃自然是听见了的,心底却只嗤笑了一声,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侧身,看向跪在身侧的儿子,压低了声音,“你是太子嫡长子,要以身作则,你需得更让你父王以及朝内外的大臣,看见你的仁孝。”
璋儿垂着眼帘,面色微微发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母妃。”
只是,一日两日三日下去。
膝盖跪得太久,初时是针扎一般的刺痛,后来那痛渐渐变得钝了、沉了,像是有人用一块烧红的铁板贴着骨头慢慢碾磨。
再往后,连那钝痛也模糊了,又沉又木,仿佛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腿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发灰,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咬了咬牙,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逼自己稳住身形。
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
七日哭临下来,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内外命妇,无不丢了半条命。
膝盖肿得老高,眼眶哭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事情却还没有完。
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
礼部、鸿胪寺、宗正寺、内侍省......诸司官员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而此时,沈雁水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宫莲心苑。
终于能好好地歇一歇了。
一连几日,她几乎是瘫在软榻和躺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每日只管躺着,听着冬意和汪春说着宫里宫外的消息。
前朝的事自有太子操心,如今最忙的便是登基大典的筹备。
至于齐王、靖王的事,如今还没有个定论,主要查靖王手底下那些北戎人的来路,沈雁水之前听太子说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
倒是东宫上下,如今私底下最热闹的事儿,莫过于等太子登基后对后院众人的册封了。
冬意脸上带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期待:“主子,如今不少人都在猜,说陛下会册封您为贵妃呢。”
如今太子殿下虽还未登基,但众人私底下已经开始以“陛下”相称了。
以陛下对主子的宠爱,那是明眼人都瞧得见的,有目共睹,妃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看封的是四妃之一,还是直接封贵妃了。
以往在东宫,莲心苑就是个热灶头,不知多少人想烧都烧不着。
但如今除了莲心苑,撷芳殿那边也很是热闹。
毕竟,虽然这些年来陛下与太子妃的关系瞧着冷淡,可太子妃眼瞧着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了,想巴结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以往在撷芳殿缩着低着头的那些宫人们,这些日子都扬起了头,翘起了尾巴。
沈雁水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杯奶茶,听着这些话,不由笑了笑。
一旁前两日刚回宫的春平难得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子,陛下可有与您私底下透露过什么?”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竖着耳朵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眼里都透着隐隐期盼的眼神,顿时有些好笑。
她放下奶茶,猛地嘬了一口珍珠,嚼了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众人:“............”
这种事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事关往后身份、荣耀、地位天大事!
其他各个院子里,怕是有不少人这几日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呢。
也就他们主子,这几日每日除了睡就是吃,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心着实大的很......
正想着呢,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垂手行礼。
明黄色的衣摆从众人面前快速掠过,绣着团团龙纹,金线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见过太子殿下——”
“起。”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雁水面前。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懒洋洋的,缓缓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
崔彧“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自己先坐在了她方才躺着的躺椅上,然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紧,稳稳地圈住。
他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暂时忙完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她面前:“看看。”
上等的缂丝云锦,两端饰以玉轴,明黄灿然,上面隐隐绣着祥云纹样,这是......圣旨?
沈雁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小声嘀咕道:“写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她展开绢帛,目光落在上面。
前面是一长串夸赞之词,辞藻华丽,骈俪工整,从“秉性柔嘉”到“珩璜有则”,写了足有数百字,她一目十行的略了过去,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温恭夙著......可立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雁水的眼神顿住了。
她盯着“可立为后”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崔彧。
他正看着她,一双凤眸里熠熠生辉,像是有星星。
沈雁水刚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弯了弯眉眼,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惊讶。
只是,太子都还未登基呢,封后的旨意就写好了......想着她就觉得有些好笑,也很感动,开心。
心尖还莫名的有些泛涩,但又暖融融甜滋滋的,一时没忍住,便凑上去亲了他的唇一口。
崔彧怔了瞬,随即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水润嫣红的唇,眼眸微深了深,只是......扫了一眼周围已经低下头的宫人们,再看着她脸上笑意,眼角眉梢透出几分无奈,很快便也泛起了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这样?”
沈雁水扶着他的肩膀,忽的捧住他的脸,作势就要亲,崔彧连忙按住了她的手,随即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不急。”
亲一下便罢了,在外头耳鬓厮磨......成何体统?
沈雁水见他这般假正经的模样,顿时睨了他一眼,随即便道:“不过,殿下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怕是不会同意。”
院子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竖着耳朵听两位主子说话,心里都有些惊讶,陛下给主子的那道圣旨里写了什么?
郑元德瞧着众人疑惑的神色,心头忽的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只有他知道太子殿下给沈良娣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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