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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页

    “你刚要问什么?”梁昇打了个哈欠。


    “……”刚刚可不可以的结果是未知的,但现在再问,一定会被骂有病,亓纪说:“哦,可不可以我坐副驾驶?”


    “可以。”梁昇说着从亓纪手里捏过毛毯边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亓纪也拽开前门坐副驾,车上暖给得足,不一会儿身上就暖了,车子朝家驶去,三人无话,仅有雨刮器来回摆发出规律的响动。


    亓纪透过内镜看了眼梁昇,头低埋,缩在毯子里,倚着车窗,像朵被打蔫了的向日葵。


    亓纪转回去,视线落在雨刮器上,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这雨刮器短路了,一直扫呢,不会吵着你…呃,男朋友吧?”


    一口气没换过来好悬被司机的话顶背过去,亓纪摇摇头,十分尴尬地说:“没事,不会。”


    两个男的,凌晨四点,街头,看似抱在一起,作出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但亓纪选择蒙混过去,投入解释成本意味着提高被梁昇听见或者误会的可能。


    疲惫的短暂依靠不该被向其他方向延伸。


    到家,离崭新的一天还早,两人各自回屋补瞌睡。


    梁昇是想装睡到真睡着的,但是反复尝试都失败了,保持死机除了让脑浆更黏糊头更不舒服外,没啥明显助眠效果。


    梁昇翻个身缠住亓纪的毛毯,脸塞进去深深地嗅,希望能再找到点舒缓,但也失败了,效果微乎其微。还是抽时间去抓点吃了能睡觉的药吧。


    彻底不困了,梁昇放弃挣扎,坐到书桌前点着烟,像被执行指令,吸入,吞吐。


    抽不出滋味儿,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脑袋渐渐有点迷糊,尼古丁达起效浓度,还真好受多了。


    烟灰缸里堆了半个小山,梁昇又点着新的,敲门声传来,这个点只会是亓纪,但他刚有点睡意,不想被驱散,就这样撂着。


    抽了两口,敲门声停,亓纪直接推门进来,三步并两步走来夺了烟摁灭:“你才几岁瘾这么大。”


    “抽晕了好睡,”梁昇缓慢仰头看他:“咋了。”他想再点烟,亓纪直接把烟盒都拿走了。


    “是缺氧了,傻逼。”


    梁昇笑了,嘴角肌肉抽动地很慢:“怎么骂人啊。”他的笑很快不见,松懒地垂着上身,既清醒又糊涂,呆滞地眨眼睛:“我**一礼拜没睡着了,亓纪我会死么?”


    亓纪没很快答话,静站着。梁昇眼皮沉沉闭上,又费力撑开,嗓音像被砂纸打过:“衡子真是很厉害,但我并不是因为怕他才这样。我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很想控制自己的节奏,但我控制不住。”


    “我都不知道压力是哪里来的,谁给我的,硬逼着我拼命练,我每天就是在左右脑互博,一边告诉自己保持练习状态就可以了。”


    “佰伯利还有6年呢,急什么?一边又羞辱自己,见着高手比赛都不敢比了,音都能弹错。”


    “我看着评委把‘A’换成‘B’的时候,根本没因为差点能拿奖懊恼,我只是在怀疑,我的天赋和努力是真的亮眼吗?”


    “但我又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我现有水平已经做到尽可能极致,我对得起这十年的坚持。所以我应该满足,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为什么要内耗,为什么要为那么久的以后焦虑,我会一直弹钢琴,实力会越来越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谁又会相信我呢?”


    “道理我都懂,我**全都懂,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梁昇自顾自地前言不搭后话,苦水稀稀拉拉倒一地,他没再看亓纪,也没有等亓纪给反应,甚至不知道这些话是在跟谁讲。


    这些话本是会烂在他自己肚子里的,啃也只啃他一个人,怎么会全讲出来的。


    “你可以继续说,我在听。”亓纪终于出声,低沉地,和缓地,掉进梁昇的痛苦里,将最深的一角暖热。


    梁昇脑子糊涂得很,这时候倒搞清楚了一点:是因为亓纪,这些话他才讲得出口。


    他怒时、笑时、疯狂时,亓纪大多都是像现在这般冷静,不多言语,神情中又蕴含着接纳与纵容,无论他是否有行动上参与,梁昇的情绪都能在这张柔软安全的海绵里落地。


    梁昇之前总琢磨他和亓纪之间到底像什么呢,他曾经觉得最贴切的就是被时间考验后仍然稳固的榫卯结构,他们需要对方来达成固定咬合,以使这段关系保持长久的稳定。


    但现在梁昇发现存在许多的不固定因素,他的这块应是经常会多一截少一截,造成结构脱落的。


    但是没有,他们依然处于相对的稳定。


    这当然归功于亓纪,是他在持续地不干预,不评判,只被动地在晴雨到来时作出精准,即时的适配。


    梁昇想,若他是晴雨本身,那亓纪就是晴雨表。


    可真正的晴雨并不受制于这张表,没有它,雨一样会落下。但对梁昇来说,他需要这种即时稳定,纯粹无目的的适配,才能放心地将雨下在体表以外。


    否则,只能在内心深处泥泞。


    苦郁倾泻而出,梁昇忽觉游离在血液中的累和乏好像褪去一点点,整颗心都透得过气来了,他看向亓纪:“没了,矫情这么些还不够啊。“


    亓纪轻点头,不评价,不安慰,这些梁昇此刻都不需要,他说:“那换件厚点的衣服我们出门吧,时间刚好。“


    梁昇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啊,去哪儿?”


    ”去看希望。“亓纪说:“十分钟后出发。”


    第14章 [14] 逾距一些


    夜空尚未完全苏醒,只透出一丁点蓝,全面但不厚重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亮光仍由路灯代劳,偶有嚓嚓的扫地声和稀疏的对话声在街道穿梭。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冷,裹起围巾羽绒服还是冻得梁昇牙关直颤。真是疯了,连着几天没咋睡觉,双腿飘着,马上真要升仙了,还被拐去看什么劳什子的日出。


    以前咋没发现亓纪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执行力更拉满,跟熬穿的不是他似的,长腿倒腾可快。


    “你倒是慢点,我跑都跟不上。”梁昇扯着嗓子喊,冷风灌进去剌得他咳嗽。


    亓纪回应:“下个路口左转,然后一直走,我先去买红薯。”说完直接跑步走了。


    大清早的天都没亮烤给鬼吃,跟亓纪一样疯。


    其实也就往闹区反方向走了3个红绿灯,梁昇活了十多年都没注意这一带别墅区旁边还有座山,人来人往的并不寂寥。


    老梧桐枝桠上绑着引路灯,下方烟气缭绕,真是烤给人吃的红薯哎,队伍排很长,亓纪很打眼地排在前头。


    梁昇磨蹭过去没等几分钟,就见他拎着3个巨大号红薯和2杯热豆浆从周围幽怨的目光中淡然走出来。


    亓纪掰开一只红薯,扎开杯热豆浆,都递给梁昇:“我们得边吃边往上走,等下上人了占不到好位置。”


    热豆浆先暖胃,梁昇边搁嘴里炒红薯边呲着牙问:”这山有那么多人爬么,我也没刷着什么网红打卡帖子呢。”


    “前几天少点,今天,不好说。”亓纪啃了自己的那只,还剩一个裹吧裹吧拉开羽绒服拉链塞内兜里,梁昇说:“不烫吗?”


    “有衣服隔着,还好。”


    延城最高的山海拔不过三百米,这座雁君山要更低些,粗略估算悠哉悠哉地爬上去三刻钟也够了,但基于亓纪的判断,上山的前半程两人还是像爬高山一样认真对待。


    日出前序的浪漫蓝调铺陈开时,幸运的早鸟们抢到所有观景台中最佳的那个,一个人霸道三个人拥挤,两个人挨着刚好站满。


    天际都被笼在纯度很高很柔和的蓝色中,视野里城,林,山麓都被揉在白雾的朦胧里,展现出不太属于这座后起的海滨工业城市的宁静与神秘。


    远处货轮航行灯的点点星光忽明忽暗,像小时候亓纪家田埂上才会有的亮亮萤火虫。


    梁昇往柔软的雾气中抓了一把,满手细密的清凉,感觉喊一嗓子会很爽啊,但他还是有点包袱,只冲着下边的白气“喂”了长长一声,可惜山不够高,空谷没有传响。


    “你不会经常早起锻炼才找着这儿的吧?”身临这般慢慢与静静,梁昇脸上没了阴郁神情,眼睛睁得很大很圆,嘴巴动时睫毛也扑闪。


    亓纪双手撑栏杆,偏头朝他浅笑:“是啊,跑道跑腻了就爬山,反正也不高,就当出出汗了。”


    “牛逼,你是这个。”低能量人受到小小的震撼,竖起大拇哥。


    “冷不冷?”亓纪问。


    “冷是冷点,但你知道么,我长这么大从没看过这个点的天,好干净啊,感觉可以吸收世间所有不好的东西。”梁昇打开手机拍了张天空,匀净的蓝中混着很淡很淡的白色调。


    亓纪掏出内兜里的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因为你都是和最好的朋友王硕一起玩有趣的东西,大冷天看日出什么的,又无聊又累,不是么。”


    梁昇蹙起眉瞅他,上回计较这个尚有几分内心不安的可信度,但眼下又拿王硕臊白他,这家伙包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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